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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

来源:鬼大爷故事网时间:2020-05-26作者:梨花公子

    一
    “老猫”叫“花花”,准确地说在出生后的前四年里叫“花花”。
    “花花”出生那一年秋天田鼠特多。“花花”的母亲——老花花,偶然跟随我姥姥去田里,姥姥挖猪菜,老花花捉蚱蜢玩。偶然捉了只田鼠吃了,老花花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只要姥姥挖猪菜,它就跟着,缠裤腿儿。等道走熟了,姥姥事忙,老花花若嘴馋了就自己去田里捉,吃饱了,再心满意足归家。姥姥家清汤寡水的猫食看不入眼了,吃得肥嘟嘟的,肚子越来越大,后来就生了“花花”六个兄弟姐妹。老花花记忆中那一年秋天,沟渠边铺天盖地插满红旗,田地里冒黑烟四轱辘大机器呼隆隆的把成熟但来不及收割的玉米高粱都翻到土里,养肥了大批田鼠,肥得都跑不动。老花花不识字,如果它识字就会认得扯开来的横幅上多有三个大字——大跃进。
    “花花”刚长大点就不招人待见,用我姥姥话讲,一点也不招人稀罕,格色。比如:你喊“花花花”别的小猫乐颠颠跑来,它理都不理你,高傲得不行;你用手摸它一下,它高兴时或许摇摇尾巴,多半情况下,立马戗起颈毛,一副你烦人的神态。每天来串门的隔壁彭大娘捂着手背上的红爪印嗔道,这小猫,那么格鲁呢,她只是用短杆烟锅点了下“花花”的屁股。
    特立独行,清高,看谁都傻的一副屌样。
    兄弟姐妹陆续被人抱走了,只剩下没人喜欢的“花花”陪着老花花,也没长辈给起个名字,被人召唤时除了“花花”还是“花花”,实在区分不开时被人喊过“小花花”,极少。
    满一岁时,大旱,粮食减产。年底,老花花瘦死了,平日里常见的送人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死了三个,剩下的也瘦得走路打晃了,只有“花花”身体虽瘦点但精神头很足,整天爬树上房逮麻雀下野地捉田鼠,几乎成了流浪猫。隔了三、五天甚或十天半月,早晨起来的姥姥在靠灶台的外窗台上发现只死鼠、死雀,就知道“花花”回来了,多数情况下它已经在灶台上或灶坑边呼呼睡着。有几次,竟然逮了野兔野鸽子回来,让饿得眼睛发蓝的老舅瞳仁黑了好几天。
    转过年,异常艰难渡过青黄不接的五、六月,七月初麦子熟了。姥姥的瞎婆婆躺在炕上身体浮肿,奄奄一息。姥爷是“黑五类”中“地富反坏右”的“富”,与其他“四类”关在生产队的牛棚里集中改造,每天家里要送饭,否则就得饿死,可米缸里只剩一点点米了,那是姥爷的救命粮。“花花”一周多没回家了,前几天套兔子的邻居彭大小子说在南山坡废弃稻田里看到了“花花”,“花花”在一尺高枯黄稻草间一蹦一跃的,可能在捉田鼠。姥姥知道那里离家够远的——有五、六里路程。那片稻田是大跃进产物,公社领导要“放卫星”,喊出口号“引水上高山,再增万斤田”。平地里栽不活的稻子要弄到山坡上种,社员们挑水上山种稻子,风风火火地干了一个多月,在累瘫了老队长后,就没人管了,一尺高的稻苗枯黄成秋天坡上的草色,映着周边的绿草翠树,如粘在翠毯上的一坨屎,那里成了鼠、兔、野鸡的家园。
    早晨,天刚亮,姥姥就被外屋灶台上的呼噜声惊醒了,村里早没了鸡啼,都得自己醒,没大公鸡啼晨了。
    “花花”满身尘土蜷睡在灶台上。姥姥打开房门,习惯的瞄一眼窗台:啥也没有,刚要迈步,脚却被拌了一下——一只华丽的大野鸡横在门槛下。
    死野鸡粘满了土,几处地方磨没了羽毛,那是“花花”拖家里的。可以想见“花花”是怎样历尽千辛万苦,越过沟沟坎坎,花了大半夜时间衔着几乎比它还重的野鸡走回家里。生活的磨难、见惯了的困苦甚至死亡已经让善良温柔的姥姥愈加刚强隐忍,但也让她的心变得麻木。望着在灶台上呼呼大睡满身尘土的“花花”,已经没有多少感情可动的姥姥心头一热泪眼朦胧。
    当时中学放暑假在家的妈妈说,那是她这一生吃过最美味的鸡肉。
    晚上,打麦场要“夜战”——给新麦子脱粒,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姥姥带着妈妈参加,看护麦场的民兵排长是在部队当兵的舅舅(姥爷家本是“中农”,因村里“富农”不够数,就把排在“中农”最前面的姥爷凑数)的发小,他晓得姥爷家已经无米可炊,就偷偷告诉姥姥,一会他用枪打灭麦场灯泡,你们偷了麦子就跑。姥姥与妈妈用捆麻袋的细麻绳把裤管扎住,装满了麦子。
    灯泡灭,社员四散,妈妈却与姥姥跑散了。无星光的田野漆黑一片,青纱帐起来了,妈妈五指莫辨,方向莫辨,黑夜像个猛兽,妈妈在田头踯躅吓得要死,突然前面出现两点星光,一声熟悉的“喵喵”让妈妈热泪奔涌。
    临近家门听得姥姥低声而急切的呼唤,妈妈再次热泪奔涌。
    靠麦收分得的一些麦子及夏季的蔬果勉强度过夏天。秋来了,满田野即将成熟的庄稼,可家里粮食又接不上了。“花花”不去流浪了,不再像原先那样几天回家一次,鼠不好捉了,麻雀见了它早远远躲飞了。可“花花”依然过得滋润,它每天在姥姥家门前的小河边捉鱼吃,捉泥鳅,捉鲫鱼,捉不知名的小鱼,有时也捉青蛙,偶然捉到大的就拖家里,姥姥就扔灶火上烧给瞎婆婆和老舅吃。妈妈说,那一年鱼真多,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像春天河边上刚孵化的蝌蚪,黑压压的。姥姥说,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花花”身上粘满泥点,尾巴上包裹的泥块像武士盔甲,举不起来了,过门槛时当啷当啷响,嘴巴胡须也泥乎乎的。姥姥把洗衣盆盛半盆水,扔“花花”进去泡着,过会儿泥土泡软了,姥姥边用手抠下泥块边笑,这泥猴儿。看见的村人都好奇,“婶啊,你家‘花花’真能耐,会下河逮鱼。”这是与“花花”不相熟的;“这‘花花’成精了,捉鼠、抓鸟、逮鱼,好东西尽往自家里拖,咋这么能耐呢?”这是左邻右舍前屋后院的。
    洗干净的“花花”则把粘了口水的前肢顺着脸往头顶涂,涂没了口水再用舌头舔,舔足了口水再涂,一遍又一遍的,极有耐心,旁如无人,谁也不理,“花花”是个大姑娘——美丽的大姑娘。
    妈妈随邻居要去南洼地捉鱼,提一只柳篮,“花花”跟着。南洼地是个四水汇集的大洼地,长满芦苇蒲草,里面满是大大小小的水泡子,秋天水退了些,每个水泡子里的鱼儿都挤压压的,密密实实铺满水面,妈妈说,每个草叶上都趴着条小鱼。妈妈害怕,就闭着眼睛捉,一会就捉半篮。花花先逮泥鳅吃,吃饱了就挑来蹦去地玩,间或捉个大蚱蜢吃。
    妈妈不再害怕,努力认真的捉鱼。忽听得水泡子里翻腾,见“花花”上下翻滚嘴里叼着个大鱼尾不放,吓得妈妈呼喊,邻家的大娘赶来,从只及小腿深的泡子里捉上来一条大草鱼,“花花”兀自咬着鱼尾嘴里“呜呜呜”的不松口。
    姥爷关了三个多月放回家里,队里需要会计,只有姥爷最能,摘了“富农”帽子,仍旧做回中农。在外面做了半辈子事业的姥爷很爱干净,喜欢穿白衣,晓得花花的事后,准许“花花”白日在炕上打盹睡觉,“花花”是姥姥家的大功臣。
    “花花”三岁,饥馑过去。春风刚刚把河水解冻,“花花”在夜里就满世界“嗷嗷”叫春。五月,布谷鸟乍啼,“花花”生了一窝猫崽儿,活了三个,一只黑花色,一只白花色,另一只随它黄花色,睡在元宝形柳筐里,闭着眼颤巍巍地爬、动、吃奶。“花花”第一次做母亲,极认真尽责,窝里总是干干净净,猫仔身上清清爽爽,散着奶香。只有姥姥可以碰猫崽儿,别人没等近筐边,“花花”就呲起牙弓起背,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猫崽儿着实可爱,刚大些能吃食,就被人抱走了,本来姥姥想留下一个,可禁不住央求,都送人了。“花花”又回到单身的过去。
    二
    “花花”四岁多时名字前面多了两字——“瘸腿花花”,可姥姥从来不喊,依旧满目柔光喊它“花花”。
    “花花”第二次生产,一胎生了九只花色繁复、闭目惺忪的猫崽。“花花”每天忙里忙外脚不沾地,不曾夭折一只,是极为负责的母亲。姥姥家刚走出饥饿,没有太多的余粮,有也是粗茶淡饭,只够“花花”糊口,产不出更多的奶水,“花花”只能奔忙于田野水边,猎取小动物。元宝形的柳篮洁净温馨,猫仔们散发着淡淡的乳香,“花花”总是趁着给猫崽们喂奶的当口,一刻不停地清理猫崽身上的秽物,等猫崽们安静下来,便带着神圣庄严的神情匆匆离开,捉鼠捉雀甚至捉鱼补充奶水,再急切满目温情的回巢,一刻不歇。
    多捉一些野物来补充奶水以供养儿女,这是“花花”在那菲薄岁月所唯一能做的事情。
    在猫崽们将将睁开淡蓝色眼睛的某一天,“花花”从下午出去,竟一夜未归,猫崽们饿得“喵喵”在柳篮里乱爬。姥姥从夕晖漫天到月光涂地房前屋后河边野地呼唤着“花花”,当姥姥无奈地拖着一身疲惫走回家里,迎面的河风虽清凉,但难消姥姥胸中烦热,那眸中的明月分明是一滴泪。
    清晨,“花花”一身血污的回来了,它的一只前肢断了,躺在姥姥的怀里疼得浑身颤抖。原来,它去偷别人家鸽子的时候中了“踩夹”,而“踩夹”是用铁丝连在地上,花花连挣带咬弄断前肢,才挣脱而回,它有一窝儿女要抚养。
    “花花”躺在柳篮里给猫崽们喂奶,姥姥给“花花”断肢涂了云南白药,用布扎好,“花花”疲惫得眼睛睁不开,但依然用舌头清理猫崽们身体,姥姥心痛得掉泪。
    姥姥每天去小河边向用扳罾网扳鱼的老汉陈聋子讨些小鱼,回来煮了或灶火烧了伴玉米糊糊里喂“花花”。只一周多,坚强的“花花”就自己出去觅食了,走起来一探一探的,可依然比别的猫能捉鼠,“花花”是最聪明能干的猫。
    “花花”去河边探望陈聋子老汉,他们是相熟的,曾在一起捉鱼:老汉用扳罾网,“花花”用爪。老汉不吃泥鳅,网了就送“花花”吃,“花花”最爱吃泥鳅。陈聋子老汉,单身,村里“五保户”,抗美援朝时支援前线上下来的,炮声把耳朵震得半聋——需大声才可听得,连带着把脑神经的弦儿震断了几根——有点傻,质朴无邪。
    陈聋子老汉戴着大草帽赤脚站在河边,胸前一支长木杆头挑着一张四角用四支细竹竿撑着的方形扳罾网,时而挑起,时而浸入河中。见了“花花”,便大声招呼:“花花,来,花花”。“花花”走路一探一探的窜上老汉身后柳树墩上,不声不响的,老汉扳上鱼了,就把泥鳅、小鲫鱼抛给“花花”,不给,“花花”也不恼,静静的等。有时,老汉在小河对岸扳鱼,“花花”就绕过下游不远处的石板桥,蹲在老汉身边,老汉咂着杆烟锅,扳上来泥鳅,一条一条的扔给“花花”,吃完一条扔一条,老汉无语,“花花”无言。

    夕阳醉红了脸,陈老汉收工了,提了鱼篓,到姥姥家院子里,寻个盆就倾出篓里鱼,姥姥拦阻,陈聋子就大声嚷嚷:“送花花的,送花花的”。“花花”领老汉进屋,九只猫崽把贴着筐檐参观的陈老汉喵喵得心头热热的。姥姥大声说:“断了奶,送你一个”老汉听了,忙道:“不不、、、、、、好好”喜得缺牙嘴再也合不拢,姥姥就送陈老汉两只刚出锅的大饼子,陈老汉用倭瓜叶包了,边走边推脱姥姥的留饭。
    仲夏,中午,日头正毒,姥姥戴一顶草帽在园中摘旱烟叶,“花花”在边上田垄间捉蚱蜢,猫崽们午睡。烟叶要在正午时摘,烟油才足,吸着淳香味正,摘满一篮送到大簸萁上、盖帘上,摊开晒干。
    姥姥有严重的气喘,秋冬季严重时咳得上不来气,脸憋得乌青,可还是抽烟,戒不掉了,姥姥说,抽死也不戒。姥姥少女时就开始抽,这是民国时东北人的“恶习”,东北有三大怪:第一怪窗户纸糊在外,第二怪大姑娘叼着大烟袋,第三怪养个孩子吊起来。大姑娘为什么抽烟?我听来听去只有一个原因:做了媳妇后要给长辈点烟,自己不会抽,焉能给别人点。姥姥七、八岁就开始吸,旱烟味道太冲,伤气管,就用茄子叶晒干揉碎,装烟锅里吸,一年后就能吸呛人的老旱烟了。妈妈说,姥姥的气喘是累的。姥爷家若按民国时拥有的土地,绝对算得上是地主,姥爷的父亲管家,兄弟姐妹甚至堂兄弟经年在一起,家庭大吃饭人多,每日的担水磨面把姥姥累的。姥爷年轻时在外地给别人管理财务,姥姥不曾气喘,“光复”后回家才得上的。姥姥一生坚忍要强,从不落人后,姥爷则是儒家楷模,一生读书,温和得有些懦弱,在我记忆中从未对人发过火,无病无灾的活到九十五岁。
    炎热的正午,只有傻蝈蝈在柳枝上鸣唱,姥爷倒在炕上午昧,突“花花”然窜到身边,嘴里“呜呜呜”的,姥爷以为“花花”又衔了鼠回来,每次“花花”衔了鼠雀回来嘴里都“呜呜呜”的。可这次,“花花”“呜呜”几声,见姥爷不理,便用爪子挠姥爷的汗布白背心,姥爷立时感觉有异,忙起身,“花花”跳下炕,迅速向门外跑,不时回头等。姥爷赶到园子种旱烟的地方,见姥姥脸色通红晕到在地里,姥姥中暑了。姥爷忙把姥姥抱到屋里,用凉水擦醒来,“花花”蹲在炕边,舔着前肢洗脸,若无其事的。
    猫崽们断奶了。几日后,姥姥喊来陈聋子老汉,可着他第一个挑猫崽儿,陈老汉相看一阵,挑了只黄花色(花花的颜色)捧在手心抱走了。每日带在身边一起网鱼,喊它“小花花”。花花照常来河边,探望,捉鱼,吃鱼,陈聋子老汉有时大声说话,“花花”无语。
    九只猫崽相继送人八只,姥姥给“花花”留下一个女儿。如旧时没有读书的女人一样,“花花”的女儿依然没有名字,人们都喊它“花花”,有时实在区分不开,才喊“小花”。
    “花花”六岁时,当“姥姥”了,其实若从“花花”第一窝猫仔算起,“花花”已经是“祖姥姥”或“祖奶奶”了,可在我姥姥家,它才“姥姥”辈分。“小花”喜洋洋地生了五只猫崽,活了四只,“花花”不时去产筐里探看,“小花”也忙碌碌的,温馨快乐着,谁知,一场大灾难即将临头。
    公社一位主要领导的六个月大的孙子,大白天睡在“腰车”(悬在房梁上的婴儿床)里被可恶的老鼠啃了鸡鸡,差点断种。领导夫人大怒,领导大怒,一场会议,灭鼠上升到政治高度。有个“拍马屁”的献计,要创造一个“无鼠”公社,向敬爱的老人家献礼。比“花花”聪明的社领导当然采纳,一场轰轰烈烈的“灭鼠”运动展开来。传统的猫捉、笼捕、夹打,太慢,而且不彻底,要购进大批灭鼠药,摊派到生产大队、生产小队、每家每户,由民兵监督执行,以播种子的密度撒到老鼠出没的每个道路每个角落,没了就撒,从空间时间上实行严密封锁。那是真见实效,三天内老鼠数量锐减,一周后,黄鼠狼基本灭绝;二周后,猫基本灭绝;三周后,狗基本灭绝;一月后,猪基本灭绝,据说,这鼠药厉害,鼠吃后口渴难耐,到处找水喝,经常跑到主槽子里找水喝,喝完就死,傻了吧唧的猪活老鼠不吃死鼠却吃。
    “小花”死的比黄鼠狼还早,撒上鼠药的当晚就“光荣殉职”,连带着把四只猫崽也药死了——老鼠太容易捉了,一下子逮了好几个。“花花”丰富阅历及聪明这时候显示出来趋吉避凶的能力,看着比平时异常的老鼠,“花花”在困惑中犹豫一刻,等看到女儿“小花”的惨状,花花立刻抛开了贪欲,清醒地放弃诱惑。
    姥姥在“小花”死的时候,便寻找对策,未雨绸缪。跑到村赤脚医生处,寻找解药,赤脚医生则是与其他村民一样一脸茫然——这鼠药怎会有解药?百寻无果的姥姥最后想起了下放到村里的据说是省城某大医院的申大夫,一身农民装束的申医生告诉姥姥,去县里药房买一瓶“阿托品”。药,托人买来了,拇指大白塑料瓶,粟米粒大白色药片,姥姥珍藏在松木大柜上边的红色药箱里。
    深秋,拾了一背柴禾正往家赶的姥姥,离家远远的便听到老姨大声哭喊,晓得出了什么事,急赶至家中,屋里的惨景让姥姥大惊:“花花”口吐白沫,凄惨地“嗷嗷”叫着、爬着,姥姥忙取下松木大柜上的红药箱,打开,取出白色塑料小瓶,拧开,倒出一粒“阿托品”,掰开花花的嘴,手指顶在喉咙里,肯定它咽肚里了,才放下“花花”。到晚上,“花花”站起来,一晃一晃地走,慢慢的又恢复了从容淡定。
    白天,“花花”照例睡在炕角,姥姥歇气时,嘴角叼只旱烟,手里反拿了扫炕小笤帚,轻点在“花花”头上,嘴里“恶狠狠”地教训,看你下回还吃死耗子不?!作死啊!、、、、、、还吃不?。“花花”下巴放在前肢上,低眉顺眼的听着,一声不吭,任姥姥的的小笤帚轻点在它头上、后背、屁股上。姥姥有点冤枉了“花花”,“花花”咬死了只进屋偷东西的老鼠,活蹦乱跳的,谁知道是刚刚吃完鼠药的,也是一时嘴馋。
    这场运动,对老鼠也就是一场扫荡,半年后就恢复如初,不,是更胜往昔,临近公社的老鼠“赶大集”似的往这里跑;对其它与鼠沾边的动物,尤其是猫,那就是一场“浩劫”,整个公社就剩下两只猫,一只花花,一只石村的“瞎老黑”。“瞎老黑”活了十多年了,“猫精”一个,虽然双目失明,但却练就比狗还灵敏的鼻子,一丝鼠药气都逃不过。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花花”就一直孤独单身三年。
    引进的猫们,就像春天的韭菜,来一茬割灭一茬,老鼠却凭借强大的繁殖力与鼠药对抗着,最终把鼠药打得落花流水,鼠们闻着鼠药都绕着走,偶有傻乎的、初生之鼠吃了药,也与新来的猫同归于尽。公社那位领导早异地做官了,鼠药早不撒了,可当初撒得太多太广了,收不上来了,当初的鼠药就如暗藏的地雷,时不时的炸响。
    灭鼠又回到从前手段:夹打、笼捕,还有“花花”捉。十里八乡若论“猫”这种动物就“花花”与“瞎老黑”两个,“花花”成了捉鼠英雄,也是全公社“濒危动物”,职业是高尚的也是相当危险的。可花花满不在乎,做得游刃有余,别人看着像悬崖上踩钢丝,“花花”却胜似闲庭信步。
    晚饭后,姥姥卷了颗纸烟,叼在嘴角,腋下夹了“花花”送了人家去捉鼠,一路问候,大娘呀猫送谁家;婶呀,给谁捉耗子去;嫂子,我家排第几号?、、、、、、“花花”眯着眼,一只独腿放在姥姥胳膊上伸向前上方,谁都不理,傲慢得不行。没了天敌,全村的老鼠泛滥成灾。大白天都敢“偷鸡摸鸭”,临近生产队仓房的大发家,老母鸡新孵的十几只鸡雏,一个中午就被消灭的干干净净,气红了眼的大发拿了手电筒整夜蹲守仓房,窗台上一铁签子串死六只老鼠,大半宿扎死二十多只老鼠。只有姥姥家与隔壁彭大娘家没鼠,再就是陈聋老汉家没鼠,“花花”与陈聋老汉交好,总去吃鱼,捎带着把他家的鼠给灭了。
    姥姥把“花花”放到大发家院里,吩咐声“好好抓耗子”,与大发娘聊几句,就匆匆走了,去邻居家与几位老太太看“小牌”(一种类似麻将的赌具)。“花花”就一晚上在大发家捉鼠,早晨自己溜达回姥姥家,在姥姥家炕上或灶台上“呼噜呼噜”睡一白天。“花花”捉鼠的最好战绩就是在大发家创造的,一宿咬死了八十七只老鼠,整整齐齐排满大发家院子里,把早晨开门的大发娘吓得“嗷”一声跑回屋,以为耗子军队来袭。

    晚饭时分,后屯刘村的生产队长来姥姥家,驴车上装一土篮香瓜,送给姥爷的,刘队长是姥爷的表弟。吃饭时,对姥姥说,要借“花花”几天,捉鼠,捉一只“成了精”的大老鼠。当听说那只“鼠王”有小猪崽般大,咬死两只前去捉它的大猫,并且把柳河西一只“悍猫”咬得蹲在房梁上觳觫,耳朵也豁了,屁股上连皮带毛缺了一大块,姥姥着实犹豫了好一阵。“花花”比一般猫强悍得多,可“花花”一只前肢是断的,怎么说行动也不便。可经不起刘队长再三哀求,并打包票说,自己领几个人拿棍棒在一旁看护,保证不出事。
    姥姥刚进刘屯生产队大院,还没下驴车,怀中的“花花”就猛然精神起来,眼睛圆睁,尾巴像蛇一样不安的摆动,与平日去别人家捉鼠时的懒散样子截然不同,眸光熠熠,跃跃欲试。这刘屯的生产队大院曾经是一个粮食中转库,地上铺着条石,一个高大的仓房立在黑黢黢的夜中。
    天完全黑了下来,仓房顶上亮起个昏黄的灯泡。“花花”围着仓房转了一阵,就趴在一个条凳上一动不动,刘队长领着几个壮汉,拿了棍棒伏在院子里。
    夜半,“花花”突然立了起来,墙角的洞里窜出那“鼠王”。这“鼠王”像猪崽般大,断了尾巴——那是社员用铁锹斩断的,这家伙厉害极了,连水泥地都啃得出窟窿,社员们想尽了办法也捉其不得,反倒激起其凶性,到处报复人们,别说咬死鸡鸭了,连队里的一匹马都被其咬豁嘴。
    “鼠王”呲着焦黄的大门牙向“花花”冲来,到得条凳前一跃而起,咬向“花花”。“花花”立定站稳,抡起那粗壮的独肢照定“鼠王”白毛脸就是一巴掌,把“鼠王”抽得“吱儿”一声尖叫摔翻地上。“花花”一蹦而下对着“鼠王”后腿就是一口,未等“鼠王”反抗,转身跃回条凳上。“鼠王”追来,到凳前一跃,却半空落下来——后腿受伤了,气得发疯的“鼠王”顺着凳腿爬上来,刚一冒头,一只粗大的猫掌就呼地扇来。摔个昏头涨脑的“鼠王”几次三番要爬到凳上,都被“花花”给抽翻掉地。累得气喘吁吁的“鼠王”上半身终于搭到凳子上,未等后腿跟上,一只亮出利爪的巴掌抡了过来,“鼠王”一声惨叫摔个四脚朝天,从脖子开始直到腮帮子上,三道长长的口子咕嘟咕嘟冒血,“花花”先前所有的准备就为这亮出利爪的一击。
    “鼠王”疼得在地上翻滚几下转身欲逃回洞里,“花花”猛然跃起“喵呜”一声,扑到“鼠王”后背,一口咬住“鼠王”颈项,“鼠王”只一窜就倒地丧命,“花花”一口就咬断“鼠王”颈椎。
    刘队长带人冲进来,围着巨大的“鼠王”又补了几棒才解恨。“花花”又跃回条凳,舌头梳理着前肢,一副如无其事模样,泰山崩于前而不惊。想象中的“惨烈”战斗根本没有发生,饥荒时的流浪搏命生涯,早已把“花花”锻炼成猫中的“无敌存在”——再大的野猪也是老虎的猎物。
    三
    “花花”终于又生下猫崽了,这时它已经十岁了。这一年,妈妈生了我。
    当我会走路的时候,“花花”生了第四窝猫崽儿,前一窝猫崽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有的甚至“开花散叶”了。“花花”后背毛色已经斑白了,是村里年龄最大的猫,人们都喊它“老猫”,可姥姥依然喊它“花花”,陈聋老汉依然喊它“花花”。
    盛夏,“老猫”生的一窝崽能吃食了,强壮的几只开始跌跌撞撞的走路、打闹了,瘦弱的继续闭着眼窝在柳筐里,萌萌的。“老猫”在草丛里捉了个绿色大蚱蜢,叼在唇边,蚱蜢腿一伸一弹的没有死,从今开始她要训练猫崽们的捕猎技能。在“老猫”的世界里,时间总是很充足很悠闲,唯有训练后代这事刻不容缓,这是头等大事。
    “弗弗弗”“老猫”嘴里发出奇怪的招呼声音,若逮住个死鼠放在地上,召唤猫仔们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次抓了个活蚂蚱不敢松嘴,怕跑了,所以发出的“呜”因嘴型不对漏气而成了“弗”。
    舅舅抱回一只小狗,全身黑缎子似,眼眉却是白的,咋一看像有四只眼睛,叫“四眼儿”。“四眼儿”未断奶,耸着湿鼻头到处乱拱,姥姥抱去猫筐。正在给猫崽们喂奶的“老猫”,抬起头盯着小黑狗,枣核一样的瞳仁在慢慢变大,这是发怒的前兆,姥姥忙用手抚了抚老猫的头,“老猫”顺势又躺了,长尾巴尖上下摆了摆,默许了。小黑狗吃了“老猫”的奶,毛色渐渐油亮了,身体渐渐圆滚滚了,渐渐越来越淘气了,吃奶时小无赖一样抢了这个奶头抢了那个奶头,“老猫”也不去管。“四眼儿”再大些,爬出柳筐蹒跚地上跑了。啥都好奇,啥地方都敢去,下蛋母鸡让它给吓得“咯咯”乱嚷,好像进土匪了。“老猫”踱过去,一巴掌把“四眼儿”拍个“筋斗”。“四眼儿”就怕“老猫”的巴掌和姥姥的烧火棍。
    夜半,忽然鸡惨叫起来——黄鼠狼偷鸡,未等姥姥起身“老猫”嗖的窜出门洞,外面响起厮打声,等姥姥打开房门出来,“老猫”悠闲地舔着爪子“敌袭”已被击退。过几天,姥姥在柴堆抱柴禾时发现只黄鼠狼,早死翘翘了,由脖子到脸蛋三道深深血槽,让“老猫”一巴掌拍的,流血过多死了。“老猫”拍我和“四眼儿”从不下这么狠的手,总是把利爪缩了,用厚厚肉垫那面拍。我是领教过,一次在炕席上把睡觉的“老猫”惹急眼了,蹦起来,照着我太阳穴部位就是一巴掌,我立马躺炕上,迷糊半天。
    “呜哇嘡,呜哇嘡,娶个媳妇尿裤裆”六岁的老姨随一群孩子追着新娘唱喜庆歌——后街的王家大志结婚了。聪明的“老猫”蹲在大志家高高的门柱墩上眯着眼盯着下面空地上宴席,大志家的大黑狗“旺旺旺”向“老猫”吠叫,“老猫”理都不理。村里的红白喜事不请自到的有两位:打竹板的石老三,瘸了腿的老猫。经常是石老三竹板一响,老猫就到,石老三喝酒,老猫吃肉。一般情况下,宴席主人另预了碗盛给老猫,待贵客一样,想当年,村里的哪家哪户,没承过老猫的恩。
    陈聋老汉网了鱼经常送给姥姥,姥姥蒸了做给我们吃,极少煎鱼,没有那么多豆油。我们吃鱼肉,姥姥与“老猫”吃鱼头鱼尾鱼骨鱼刺,姥姥嘴里没剩几颗牙了,可依然爱吃鱼骨鱼刺,“老猫”也爱吃。姥姥与“老猫”最爱吃鱼,鱼头鱼尾鱼刺都吃。
    妈妈说,姥姥嘴里的牙是“上火”急掉的。“光复”后,内战爆发,在瓦房店给人管账的姥爷恰有事回沈阳,便被阻隔了,无奈只好回到距沈阳还有百多里的老家,准备局势缓了就去接姥姥,姥爷的父亲很强势,总怕自己懦弱的儿子出意外,每每不准动,急的姥爷常常坐门口向南掉泪。失去主心骨的姥姥便独自一人领着三个儿女栖栖遑遑生活:大姨九岁,大舅六岁,妈妈三岁,其艰难可想而知。好在,姥爷家当时境况还丰,暂时吃穿不愁,邻里及姥爷的同事经常来照应。可姥姥内心的苦闷在郁积了半年后爆发,姥姥昏迷了三日,请医延药,无治,命悬一线。危急时刻,姥爷一位把兄,请了城里著名中医,诊了,摇头欲去,姥爷的把兄拦住大夫,指着三个幼子说,四条命呢!又拉了四邻作证,医死医活绝无埋怨。老中医,叹口气道,死马当活马医了。开了一剂猛药服了,姥姥胸口生出细针样的黑毛,那中医吩咐邻家的妇女用白面团按揉姥姥胸口,直到白面团变成黑面团,姥姥才幽幽醒来。经过半月才痊愈,坚强的姥姥说,死也要死在老家,散了家财,只带一些细软,预足干粮,推一辆独轮车,结了回沈阳几人,义无反顾踏上回家的路,当时,正七月。其时,国共战事稍歇,但大路依然难行,每天只选小路行,穿村绕店,宿野地,饮土井水,六、七百里路走半个多月才到沈阳亲戚家中,及见到姥爷,姥姥的一腔泪水才决堤而出。妈妈的头顶上有鸡蛋大地方不生头发,妈妈说,就是在回沈阳的路上烈日下晒的。
    在归家后一周内,姥姥的牙便一个个的掉了,最后只剩两颗后槽牙了。姥姥就用牙床吃饭,吃鱼骨鱼刺。我记事时,牙才全掉,镶了满口假牙,可姥姥不经常戴,说吃饭不香。
    姥姥念过两天私塾,第三天便躺地上打滚说啥也不念了,所以有名字,村里像她那么大妇女没几个有名字的,未出嫁前都是大丫、二丫、三丫的,出嫁了随了老公,就喊谁谁媳妇了。姥姥不识字,数字也不认识,12345都不认识,日历不认识,钟也不认识,可姥姥顶聪明,别人打趣问她,今儿几啦?她看一眼外面的天歪着头想下,说出几月几日,分毫不差的。我问,几点啦?她依然看下天,说出个数字,与钟上的上下不差十分钟,每每神奇得让人惊呼。
    “四眼儿”长大了,小牛犊子一般,卧着都比“老猫”高,可每次见到“老猫”尾巴都摇成圈。
    姥姥用烧火棍教训了“四眼儿”——它咬死了邻家的鸭子。“老猫”来到狗窝前,站直了后腿,用巴掌打“四眼儿”狗脸,砰砰的响。“四眼儿”蹲着垂下头,一声不敢吭,觑见老猫缓和些,忙用舌头舔老猫的脸,“老猫”住了手,眼睛瞪着,最后用爪轻轻抚下“四眼儿”转身走了。王老六家的“大黄”,是条恶狗,大人小孩一起咬,去他家串门可要当心,可他家又是打牌的据点之一。“老猫”经常随姥姥去他家,每次大黄见到“老猫”就恶狠狠的狂吠,大黄记仇,王老三、王老四、王老五结婚宴席时都是老猫抢了它的饭。一次,大黄挣脱了狗绳,追了“老猫”到姥姥家。“老猫”没有进屋,直奔“四眼儿”窝边,“四眼儿”把栓它的铁链挣得咔咔响,只一口便咬住了大黄的喉咙,姥爷拿棒子都打不开,直到大黄停着挣扎,一命呜呼。
    姥姥有两个“爱好”死都不会改:抽旱烟,看小牌。一入冬,姥姥的气喘病就犯,白天还好些,晚上睡觉就喝喽喝喽的,整整一宿。“老猫”更老了,白天睡觉呼噜噜呼噜噜。白天,爸爸公社上班,妈妈生产队劳动,我就寄放姥姥家,夜晚,有时就赖在姥姥家睡觉。最初在姥姥家不困极了,没法睡觉,而当习惯了,恰逢姥姥玩牌回来晚,屋里的寂静又让人没法睡觉。
    冬闲,平日忙个脚不沾地的姥姥有空儿玩小牌了。姥姥在家里正喝喽喝喽喘呢,听有人招呼玩牌,马上不喘了,下炕就走,比风都快。玩牌的地点有好几家,不固定,如果,恰逢家里来客,需要找姥姥,老爷就对“老猫”说,喊人去。“老猫”就蹦下地,到了姥姥玩牌的人家,蹦上窗台上,用那只独腿当当敲玻璃窗,一准带着姥姥回来。
    “老猫”十六岁那年秋天,雨水特大,姥姥家门前的小河猛然阔了四、五倍,往日娴静的河水现在野得嗷嗷直叫。陈聋老汉不拿扳罾网扳鱼了,站在小石桥上用长杆抄网抄鱼。河水漫过石桥,有时就留下泥鳅、鲫鱼、黄颡,陈聋老汉就用抄网一抄,一袋烟功夫就抄半桶。“老猫”老了,走路时后腿有些拌蒜,蹲在岸边看陈聋老汉抄鱼,老汉抄了个大泥鳅甩给“老猫”,“老猫”手忙脚乱接着,一个不稳滑入河中,陈聋老汉见了,忙用抄网来抄,可水流太急没抄住往下游冲去,陈聋老汉顺河岸跑到前面截着,一网兜住。河岸泥滑,老汉也滑入水中,老汉抓住网杆不松手,在河水中浮沉,直到抓了岸边一棵柳树根才上得岸。众人跑来,“老猫”已淹得半死,正在河边的陈聋老汉侄儿教训老汉,一个畜生也值得你拼命,陈聋老汉无语闭眼坐在泥地上喘气,等气缓过来了,拿了抄网杆就打侄儿,他侄儿边跑边指着老汉喊,不知好歹。
    一场大难“老猫”躲了过去。可身体却每况愈下,水伤了肺,像姥姥那样咳了好久,呼噜打得更响了,走路不稳,有时往桌腿上撞,得了白内障。姥姥听说吃鱼肝油能治,可喂了也不行,不爱吃东西,每天呼呼大睡。
    初冬第一场雪,把清晨耀得晶晶亮,姥姥下地烧火做饭,喊灶台上的“老猫”起来,喊三声“花花”了,可“老猫”依然面容安详的下颌枕着那只独腿,闭目无声,姥姥的心窗忽然暗了下来,抚摸“老猫”僵硬的身体,姥姥久久无言,泪水慢慢滑落。
    “老猫”是陈聋老汉与姥爷埋的。陈聋老汉将一只背筐里装了“老猫”,提了一只镐,姥爷提了锹。走到南山坡上,陈聋老汉用镐刨开冻土,再用锹挖到半米深,姥爷说可以了,陈聋老汉不吭声,挖到一米多深了,姥爷说这回可以了,陈聋老汉还不吭声,挖到没陈聋老汉头顶了,老汉停了下来,抽只姥爷递过的烟说,这么深冻不着了。用镐把背筐背把砸折,掰掉,把没背把的筐,扣在“老猫”身上,填土埋了。
    回来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无一丝风,巴掌大的雪花漫天而落,簌簌的,静静的,铺满银白的大地。
    姥姥说,“花花”是被雪仙子带走了。
    十年后,姥姥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中去世,妈妈说,姥姥也是被雪仙子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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