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师 第六章 萧白的世界

    今天我有点躁狂,并不是我的抑郁症出现了躁狂抑郁双向化,是因为今天是雨默的生日。雨默的家人不在这个城市,我想帮她好好过一个生日。萧白给我的自由特权只限定于精神病院内。

    我要出院去买礼物,买蛋糕,还得去求萧白。我在病房里来回踌躇地走着,我真的不想去求那个伪善的家伙,还得忍受他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一直临近中午,我才下定决心去试试。他要不答应,我就找机会翻墙出去一趟。

    我来到他办公室门口,他也刚忙完,正捧着饭盒吃饭。精神病院里有食堂,但为了防止意外,也就是怕我们趁机“越狱”,所以病人的饭都是在病房里吃的。到了吃饭的点,食堂的师傅们就会带着饭菜过来,让我们自己捧着饭盒去打饭吃。部分不能自理的病人,还得靠护士一口一口地喂饭。

    医生和护士倒是可以去食堂,但是为了图省事,也为了能时刻监护病人,就在楼里和病人一起吃了。他们确实挺辛苦的,从上班到下班,神经就没一刻松懈过。护士最辛苦,还得给病人喂完饭,自己才能吃。

    我敲了敲门。

    “请进!”他含着满口的饭菜含糊不清地喊道。看到是我,又挂起那贱兮兮的微笑,“今天这里没节目偷听偷看哦,看官您进错场了。”

    我忍!孙子,要不是有事相求,谁来你这儿找不痛快!

    我心中默念了一万个“忍”字,才缓缓说道:“萧医生,我能不能出去一趟?”

    “去哪儿?”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电脑,问道。

    “出院一趟,就几个小时……”我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去干什么?”他又问,眼睛还是在看着电脑。我估计没戏,这家伙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去干什么?”他看我老半天没回话,以为我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不干什么,就是……出去一趟。”我吞吞吐吐地答道。

    “不干什么那出去干什么?”他又吞下一大口饭菜,不紧不慢地回道。眼睛还是在专注地看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色情暴力的玩意儿。听到他这句话,我就知道没戏。

    “那算了……”我说了一句,转身走人。我还是一会儿看准机会翻墙出去吧,好过看这家伙的脸色。

    “别算了啊,难道你想一会儿穿着病服逛街?到时候我们还得去抓你,多麻烦啊是不是?”他放下饭盒,一脸贱笑地望向我。

    我停下脚步,愣在那儿。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猜到了我的心思,既然他猜到了,我也就走不了了。估计接下来他会取消他给我的“自由特权”。

    他咽下饭菜,缓缓说道:“唐平啊,你别老是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哪来那么多小秘密啊?你就说你想出去干什么,我看看情况不就结了嘛。你不去尝试,怎么就知道一定不会成功呢?”

    “我……我想出去给雨默买生日礼物,今天她生日。”我老实说道。

    然后他望着我的眼神愈加有深意,嘴角的笑越来越贱,越来越贱!

    我压住涌上胸口的恶心劲儿,问道:“行不行啊?”

    “当然……不行!”他拖长语调,挑着尾音干脆利落地答道。

    孙子!迟早有我收拾你的一天!我压着心头的怒火,起脚转身。

    “去哪儿啊?”他又加了一句。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回病房,还能去哪儿!”

    “你这样穿着病服怎么出去啊?去保管室那儿换衣服,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我可以陪你出去一趟。”

    “啊?”我一愣,“不是……要办手续的吗?”

    “有我陪着你就不用。”

    “哦……”

    我换好了衣服,萧白也脱下白大褂,陪我去签字领了我的钱物。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铁门,我浑身一轻,终于看懂了瘦子那个一溜烟跑走的背影,那是自由的味道。萧白脱下白大褂,也显得年轻了许多。走出精神病院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脸一下舒展开来,似乎一瞬放下了许多负担。

    他看了我一眼,“先去哪儿?我只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哦。”

    “先去蛋糕店订蛋糕吧,然后再去挑礼物,回来正好领蛋糕。”我答。

    他贱兮兮地笑了笑,“你考虑得还挺周全。”

    能出来我心情极好,他的贱笑我也就忍了,没再搭理他,朝最近的一家蛋糕店走去。我第一次发现这喧嚣的城市如此有魅力,我就像一个刚进城的农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汽车、拥挤的人群、高楼、林立的小店……这一切如此熟悉,久违的熟悉。我发现这个城市变美了,比两个多月前美得多。也可能不是城市变了,而是我看待事物的眼光变了。

    “公交车来了!”他说。

    “走着去吧,我想走走。”我说。

    萧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盯着我微笑。

    走了十几分钟,我们来到了最近的一家蛋糕店,定了一个大型的巧克力蛋糕。雨默喜欢吃巧克力,我知道。

    买个大点的蛋糕到时可以分给同房的病人,雨默的人缘会好得多,她后面的日子也会快乐得多。其实我挺会替别人考虑的,这点萧白倒是真没看错我。交了定金,也写好了准备画在蛋糕上的祝福语,下一步该去挑礼物了。

    该挑什么礼物好呢?雨默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我思索着。

    “先买花吧。”萧白道。

    你明白我为什么讨厌他了吧,和这种人在一起,你的隐私权形同虚设。

    我给了他一个厌恶的眼神。就在这时候,一声尖叫声传来:“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萧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立马转身向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就像听到指挥官命令的士兵,没有一丝迟疑,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反应。

    我也跟着他一同向店外跑去,不过在跑出店外的那一刻我的辩证唯物主义再次发作:这似乎是电影里演烂的桥段,正好有人出事,正好有个医生。然后医生成功救人,欣欣然地接受嘉奖,围观的人群热烈鼓掌。故事到此结束,医生的背影在镜头面前逐渐放大,放大,最后拍到他毅然的眼神,他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种桥段我都看腻了,这次又有什么不同?

    果然,店外十几米处已经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近到身前时萧白大喊一声:“让开!我是医生!”

    人圈马上就自动闪出了一个缺口,萧白如离弦之箭,直达目标。

    一个母亲半蹲在地,怀中抱着自己的孩子,焦急的脸上已经蓄满了无助的眼泪。孩子七岁左右,此时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两只小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喉咙。

    萧白飞奔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孩子,平放在地,“吞了什么东西!”

    “口香糖,是口香糖!他不知道怎么把口香糖吸到喉咙里去了!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母亲无助地哀求着。

    “是气管,不是喉咙。”萧白边说着,在孩子身旁单腿跪下,双手平放到孩子的上腹部,“孩子!把嘴张开!把嘴张开!”

    但那孩子已经陷入了惊慌失措的恐惧状态,由于咽部神经的紧张紧咬牙关,任凭萧白怎么喊都不听。萧白用海姆立克手法(异物卡喉紧急抢救法)按压了几次孩子的上腹部,都没能将那块该死的口香糖挤出来。

    “小刀!谁有小刀!”萧白大吼一声。孩子的手足已经出现了痉挛,时间来不及了,最多再过几分钟这孩子就会因为窒息而休克,最后是死亡。这种情况下只能用气管切开手术进行抢救,就是从下颈部刺穿气管,给肺供氧。

    人群中挤出一个男人,急急递了一把袖珍型瑞士军刀给萧白。萧白接过,打开,来不及消毒了,用小刀在自己的衣服上刮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孩子的锁骨处,食指和中指在下颈部正中打开一条罅隙,右手执小刀迅速刺入!这整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顾虑。那一瞬我觉得他像一名剑客,真正一招致命的剑客。

    孩子的母亲看到这情形惊叫一声,昏厥了过去。萧白置若罔闻,只是用小刀一挑,将切口加大,“孩子,吸气!呼吸!”

    那孩子的胸口有了起伏,我听到了从那微小的切口中传来的尖锐的呼吸声音,那是生命的声音。萧白维持着这个动作,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笔!拿你的笔给我!”他朝我喊道。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抓着蛋糕店里的圆珠笔,赶紧递给他。他没有接,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把握着那个孩子的生命。“过来,帮我压住孩子!”他又喊道。

    我赶紧过去,两手取代了他的左手,按住孩子的头部和锁骨。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在我的指间流动,这是一个孩子的生命,一个稍纵即逝的生命。

    原来这就是生命,原来这就是作为一个医生抢救生命时的感觉。我的手掌下正托着一个弱小的生命,一份责任。我正托着所有关心这孩子的人的希望,这希望就像一个气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裂,消失。

    我刚刚的想法没了,我知道这不是演烂的桥段,这更不是电影。电影可以喊“Cut!”,可以重拍。演员可以死去,然后到后台微笑着卸妆。

    这里不能,只要萧白有一丝迟疑,动作有一点差错,这个孩子的生命就会永远逝去,这个像气泡一样的希望就会永远消失。这里没有人能喊“Cut!”,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萧白腾出左手,夺过我手中的圆珠笔,用牙咬着笔头,左手将圆珠笔的下半截拧了出来,这样他就得到了一个临时的气管接通器。

    “谁还有小刀,帮我将这个笔管下面的笔洞扩大一点。”萧白朝人群喊道。另一个男人赶紧走了过来,掏出小刀将那笔洞扩大,然后递还给他。他又将那半截圆珠笔管在身上擦了擦,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消毒”。然后他又抬起头,冲着周围的人圈吼了一声:“散开!别围着,把空气放进来!”

    人圈赶紧扩大开来,每个人都非常自觉地向后退去。

    他看了一眼孩子,孩子脸上的猪肝色已经渐渐化去,胸口有节律地一起一伏,但是切开的切口里正冒出连串的带痰血泡。

    “孩子,听叔叔的话,一会儿我喊你停止呼吸时,你马上停止呼吸。叔叔要帮你把喉内的血和痰吸出来,不然会堵住气管,听明白了吗?不要说话,明白就眨两下眼睛。”萧白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这时候孩子非常紧张。

    孩子眨了两下眼睛,萧白给了一个奖励的微笑,“好孩子!”

    然后又等孩子呼吸了一分钟之后,开始说道:“我倒数三声,你停止呼吸,3……2……1!”说完头凑到孩子的切口处,用嘴将血痰吸了一口,吐出,再吸一口,吐出。

    “好,呼吸!好孩子,呼吸!”萧白说道,孩子连忙喘了几口气。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再来一次,叔叔要帮你做气管接通,一样是倒数三声,你停止呼吸。听明白了吗?明白就再眨两次眼睛。”

    孩子又眨了两次眼睛,萧白点了点头:“好孩子!真乖,来,准备,3……2……1!”接着将那截笔管贴着小刀插入孩子的气管,然后将小刀抽出。

    “好孩子,呼吸!呼吸!”萧白做好了这些,连忙对孩子说道。

    孩子又连忙喘了两口气,萧白摸着孩子的脑袋,将头凑近孩子,“好孩子,看着叔叔的眼睛,不要动。听叔叔说,不要吞咽,不要咳嗽,不要说话。听叔叔的口令,让呼吸平稳下来,呼……吸……呼……吸……好,你做得很好!看着叔叔的眼睛,注意看着叔叔的眼睛……叔叔的眼睛里藏了一个小秘密……看到了吗?看到叔叔眼睛里的小秘密了吗?对,就是这儿……打开叔叔眼睛里的小秘密……你就看到一片七彩的魔法森林,这里有国王、公主、王子,还有可爱的小精灵……找到了吗?对,你找到了……来,走进来,走进这片魔法森林……”

    开始我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我以为他在讲故事。直到孩子痛苦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小眼微微闭上,嘴角翘起了微笑。直到萧白说了那句:“跟着叔叔的声音来,走入更深的催眠……走到魔法森林的最深处,这里堆满了快乐的糖果……剥开糖果……里面又有一个糖果……再剥开,又有一个……”

    三分钟,这次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他将一个痛苦万分、气管被切开的孩子带入了无痛的催眠状态。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奇迹的发生,换是以前的我,我会用“可怕”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催眠术。但现在,我用了“奇迹”,他用他的奇迹抹去了孩子的痛苦。

    周围有人帮忙打了急救电话,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终于来了。孩子的母亲也已经醒了过来。医生和护士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情形都呆住了,直到萧白冲着他们点头一笑:“我也是医生。”

    “这……孩子休克了吗?”医生问道。

    “不是,是催眠状态。你们带局麻剂了吗?”萧白问。

    “带了!”

    “好,我来唤醒他,醒来后你给他注射。送医院先做伤口消毒,再换气管套管。他气管里堵着的是口香糖……”

    医生连连点头,萧白说完了才帮孩子解除了催眠,将孩子送上车。周围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并没有人像电影里一样鼓掌,甚至没人和萧白说一声谢谢。孩子的母亲醒来后就一起上了车,可能她来不及道谢。

    救护车飞驰而去,留下了一个护士,她在一旁详细询问和记录萧白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电话……最后还要求萧白掏身份证查验了一下。

    “对不起啊……萧医生,这个东西我们医院得记,不然以后有什么责任或麻烦……”最后临走时护士歉意地说道。

    萧白理解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职业的微笑。

    萧白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块。他看了我一眼:“我得回家换件衣服。”

    “嗯。”我点了点头。

    “你以前做过这个手术?”我问。

    他苦笑一声,然后又点了点头:“我上学时在兔子的身上做过。”

    我愣住了,替那孩子擦了把冷汗。看他那么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的动作,我还以为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手术了呢!

    “对了,那个护士说什么责任?”我困惑地问道。

    “法律责任。”他答。

    “救人还有法律责任?”我愣住了。

    他呵呵一笑,“现在没有,但孩子的家长追究起来就有了。”

    “不会吧,你救了她的孩子啊!她不会这样恩将仇报吧!”我惊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给了我一个职业微笑。

    “就算追究起来,你有什么责任?”

    他想了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发生的地点一样是在马路边,一样是异物卡喉,一样是孩子。不同的是,故事里救人的是一个医学院大三学生。他毅然地冲了上去,用一根钢笔管做了这个气管切开手术。他成功救下了这个孩子,但由于当时马路边的环境和条件,这孩子的伤口送到医院后出现继发性大出血和感染。医院进行第二次手术后这孩子的命是保住了,却从此成了发不出声音的哑巴。



    事后,孩子的家长将这个学生告上了法庭。法庭判定该学生无行医资格,构成非法行医罪,对孩子有赔偿责任。被判处有期徒刑三个月,缓期两年执行,并被判处赔偿原告两万元。

    这事成为舆论热炒的话题,这学生在学校里也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暗中议论。一个月后,这名学生神情呆滞地从学校最高的顶楼跳下,摔死在希波克拉底的塑像前。

    警察来时,看到他右手紧紧地握着。

    掰开,里面是曾经救过孩子的那根钢笔管……

    听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自杀,因为他想带着那根钢笔管去问希波克拉底,自己到底错在哪了?什么时候救人也成为了一种犯罪?

    而如果换了我是那个学生,我该怎么做?不救,孩子肯定会死,但我没事。救人,无论能不能救活这孩子,我都犯下了非法行医罪。我是救,还是不救?

    “这个故事是真的?”我问。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现在法律上能勉强支持我救人的只有一条民法——紧急避险,能告我的却有无数条。就我刚刚的情况而言,我首先已经构成了非法行医罪。如果在救助的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我还得加上一条自信过失罪。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像这样救人却反成被告的事,在医界举不胜举。法律不完善,让更多的人懂得了袖手旁观。”

    我想了想,说道:“可你有医师执照啊!”

    “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外科医生。”他又给了我一个职业微笑。

    “如果对方起诉你成功的话,你将受到什么惩处?”我问。

    “看法庭怎么判了,吊销医师执照,获刑和赔偿,都有可能。”他一脸无所谓地答道。

    “既然知道这些,那你为什么还去救人?”我又问。

    萧白嘴角又带出一个职业微笑,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良久,才缓缓说道:“因为我知道,医者的天职高于一切,包括法律。”

    这是他的第四个职业微笑。

    我冷笑一声,“别说得你们这么伟大,见死不救的医生不是一个没有吧?”

    他叹了口气,说:“那是因为他们已经麻木了,这世界教会了他们置身事外的好处,教会了他们袖手旁观。”

    “你很热爱自己的工作?”我问。

    “热爱?一点也不,我从小就不喜欢医生。当了精神科医生之后,我更不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他答。

    我一愣,“那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这是我母亲的遗愿,她希望我当一名医生。所以,我成了一名医生。”他的眼神带出了一丝忧伤。

    “遗愿?”我又是一愣。

    “我母亲是动手术时因为主刀医生走神,手术失败过世的。临终前,她告诉我,让我长大以后要去当一名医生。”他说。

    “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无法理解这个故事。

    “这是我母亲的智慧。她知道我以后会恨医生,恨所有的医生,所以她教会了我怎么把恨变成爱。”他说。

    就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了,“到了,前面就是我家。”他一指前面的一座民宅。

    平顶房,九十年代的建筑,很简陋的装修,房子很难看,但是很大。他敲了敲门,因为他没有带钥匙出来。门开了,我愣住了,因为开门的是瘦子,那个从精神病院门口一溜烟跑掉的瘦子。

    瘦子看见我还是蛮高兴的,“唐平!你怎么来了!”然后才看到萧白的衣服,“萧医生,你流血了!”

    “不是,是我刚刚路过市场猪肉摊时擦到的血。”萧白笑着答道,然后指了指我,“你们叙叙旧吧,我去换件衣服。”

    我进到屋里,才发现这房子有五室一厅,真是很大的房子。但只有一间房是萧白的,其余的几间都有上下铺的床。包括瘦子在内,一共有八名精神病人,而且其中七个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和瘦子随便谈了几句,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懂得问我什么时候出院,海洛因和胖子怎么样了。聊了几句,他又去忙了,他已经在这个房子里当起了护士,照顾比他更严重的病人。

    我决定去问问萧白,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来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的房间很乱,真的很乱,书、药品、衣服……横七竖八地分堆挤在他房间里。唯一整齐的是他睡床旁边的柜子,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小花盆,小花盆里栽培着白兰花。花开得很美,看得出萧白没少用心养着那盆花。

    白兰花的旁边是一张大幅照片,照片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在冲着我笑,但那是一张黑白遗照……

    萧白理了理衣服,看到我正在盯着那张照片,“这是我女朋友,苏雪。”他说。

    这不是哀伤的语气,这是介绍女朋友的口吻。

    我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猜想萧白的女朋友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有着怎样的魅力,只是我从没想过那竟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放心,我没疯。”他看到我呆在那儿,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她已经离去。”

    他没有用和“死亡”相关的词,仅仅用了一个“离去”。

    “苏雪最喜欢的就是白兰花。她说白兰花最娇气,不耐寒也不耐热,怕干燥又怕潮湿。她和我说她就像白兰花一样娇气,所以我要很小心地宠着她才行。”萧白深情地边说着,边用水杯接了半杯水,小心地沿着小花盆浇水。

    “她是怎么……离去的?”我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还是用“离去”比较好。

    我和她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我们从大三就开始相恋,她学的是高级护理。毕业以后,我们一起来到了这所精神病院工作。我是医生,她是护士,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好故事。

    但从业不到一年,我已经受不了精神病院里的辛苦和压抑。我说过我不喜欢医生,我更不喜欢这份工作。我想离开,苏雪却想留下,她也劝我留下。我想不通像她那么娇气的女孩为什么突然比我还坚强,能对每个病人微笑。

    我说我先离开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要为我们以后的生活做打算。她也没有再强留我,她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城市里,想要为婚礼铺好红地毯,靠精神病院里那点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

    然后我去了一家大型集团公司,开始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学的心理学派上了很大用场,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在人事公关,我都游刃有余。不到半年,公司老总就看中了我的综合管理能力,派我去另一个城市管理分公司。一年之后我已经挣够了我们准备结婚的钱。

    我去买好了钻戒,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在我去领钻戒的那一天,我收到了她出事的消息。她在医院里值夜班时,太累睡了过去,就这样被一个狂躁状态的病人用花盆砸破了脑袋。

    她说过的,她就像白兰花一样娇气,要小心地宠着,保护着,照料着。

    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萧白望着柜子上的照片,深情地说着,仿佛是在和女友说着绵绵的情话。

    “然后……你就回到了精神病院?”

    “那里有她的味道,偶尔也能看到她的身影。我每天回到家,都会和她说今天发生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有趣的,乏味的……我知道她听得到,她知道我回来了。”萧白微笑地说着,带着浅浅的忧伤。

    “你回来了,可是她已经离开了不是吗?”我叹息了一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精神病院里的护士都倾慕于萧白,却又和他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个女人在萧白的心里已经无可替代。我也终于明白了他揍痞三时那种冰冷的眼神,在那个时候,他真的能杀人。

    萧白的手在照片上摩挲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明白的,总有一天我会再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会娶妻生子。我只是希望在我能彻底忘记苏雪之前,让她在我心里多住一段时间。”

    “你不恨那个病人吗?”我问。

    “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小心地看着她。”他答。

    这一刻,我看到了真实的他。他在病人面前有着一个睿智、冷静、宽容的职业形象,就像一个打不倒的巨人。即使是在精神病院里那么压抑的环境下,还能谈笑风生,玩弄他那接近刻薄的幽默。但现在我看到了他的痛,他的伤,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就像我的父亲。以前我很叛逆,什么事都和他对着干。因为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高大,那么不可打倒。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直到我发现他已经悄悄老去,我才知道自己应该长大了。

    我们任性,仗着还有人娇纵。

    我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屋子,还有那个干净整洁的柜子,照片里的那个女孩还在冲着我笑。我可以理解萧白为什么回到精神病院,但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全心全意去扮演这个爱心泛滥的角色。

    “那瘦子呢?你把大街上每一个精神病人都带回来?”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并不是神,我救不了这么多人。遇到了,看到了,我就会带回来。没看到的,我也不会去找,我会假装他们不存在。我告诉我自己,他们不存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回到医院之后,第一次抛弃的病人,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伴有抑郁性假性痴呆。他家人跨越了好几个城市,就是为了把他丢弃给医院。只交了第一次的押金,后面再也没出现过,连联系电话都是假的。医院申请不来他的医疗救助金,最后也只能放弃他。”

    “医院怎么能抛弃病人!医院的医德良心哪儿去了!”我怒骂道。

    “医德良心?”萧白苦笑一声,“医德良心如果能换来他们的救助金,哪家医院会抛弃他们?”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这些不为人知的事。

    你知道我们替每个被家属抛弃的病人跑了多少地方申请无保救助金?但民政部门说他有监护人,不予通过。他确实有监护人,但是我们上哪儿找他的监护人去?

    精神病院的收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在这城市里一个每月一千五百元工资的主治医生,和民工有什么差别?我们医院对于延交医疗费的病人期限是一年。一个精神病人一年最少花销两万元的医疗费,这些钱全是医院自己垫着。

    我们的工资经常延发,更别提奖金。因为入不敷出,因为资金回笼接不上支出。甚至是家属前脚刚交完费,后脚财会部就赶紧拿着这笔钱先给特困职工当工资发。我们没有太多抱怨,因为我们知道医院为什么资金困难。那是被家庭抛弃了的病人,那是他们的最后期限和希望。

    一年,这是我们整个精神病院医务工作者的仁慈,也是我们唯一能消费得起的仁慈。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一年之内,让病人的病情尽快好转,好转到能有自理能力。无自理能力的,即使是在一年之后,我们医院也还会继续收治他们。到时候你去四楼看看吧,那里大多数都是医院自己垫钱养了几十年的病人。也就是这些病人,一直压着医院的财政运转。院长经常说这所精神病院其实已经是一所福利院,却没有福利院的待遇。每年市里划拨下来的补助,还抵不上这些空白支出的30%。

    所以我们主管医生要负责自己的“欠债大户”,挑出无自理能力的,让医院继续养着。有自理能力的,说好听点是让他们“回归社会”,说难听点就是“遗弃”。瘦子其实是被我遗弃的,我才是罪人,你可以怪我。瘦子是我四选一选出来的,我必须得放弃一个,否则会让脆弱得已经达到极限的医院彻底崩溃。

    瘦子是精神分裂偏执型,最难医治,最不配合治疗的一种。他是如何抗拒治疗的,你也看到了吧。也就是他的极端反抗,让我一年都没能让他完全恢复过来。但偏执型精神分裂有一大优点,就是有大部分认知和完全的自理能力。这也是我选择他的原因,至少出去后他能照顾自己。


    你说王医生总开新药拿回扣,为什么?因为回扣是药商给的,不会给医院增加负担,这也是作为精神科医生唯一能“黑色创收”的地方。而且这个“黑色创收”的面很小,因为抗精神病药物非常单一,有回扣的新药屈指可数。

    我说王医生是个好医生,因为他对症下药,因为他没有多开和滥开多余的药。因为他也和我一样,经常给这类病人垫医药费,用的就是这笔“回扣”。是不是很好笑?劫富济贫,多有武侠味道。

    别的医生不敢提回扣,但我们的精神科医生很乐意提,因为我们觉得这很幽默,这是我们的黑色幽默。

    那个被抛弃的病人,我是两天后在路旁看到他的。他蹲在地上,看着前面的小吃摊吞口水。其实我想假装不认识的,我捂住脸从他面前走过,但是他一句话就把我留住了。他认出了我,他喊:“萧医生,医院什么时候开饭啊?我饿……”

    我请他吃了一顿,我告诉自己,就这一顿。我拼命告诉自己,就这一顿饭,不能再多了,你的良心只有这么一点,只有这么一点!

    匆匆付完钱我就走了,回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他一直在跟着我。他手中还抓着那个一次性饭盒,呆呆地看着我。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有多善良,但是他的眼神扎得我的心很痛。

    我狠狠地摔上门,洗澡,看电视,睡觉。在床上翻到半夜,我发现我睡不着。我打开门,看见他在我家门前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我喊醒了他,让他进了我的家门。那时候,我想,只要找到他的家人就行了,找到他的家人就没我事了。

    我费尽心思地让他想自己家的电话或者地址,他想了半天,终于迷迷糊糊说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打了过去,一个男人接的,有可能就是他哥。我报了他的名字,问对方是不是他哥哥。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回了一句:“没有这个人,你打错电话了!”

    我知道我没打错,我听到他内心挣扎的声音。但等我第二次再打这个号码时,那个电话已经被注销了。电话那头传来了语音小姐甜美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然后就有了下一次,再下一次……

    听到这里,你觉得他们的遭遇该怪谁?怪医院?怪民政?还是怪家属?

    现在已经有医保了,精神病也在医保范围内。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家属不断地跨城市抛弃精神病人。甚至家属就在本市,我们将病人送到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他们也不开门。我们能怎么办?没有一家救助站、收容所、福利院愿意收这样的精神病患者。也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这样的病人去工作,让他们真正去回归社会。

    要是能有一家专门的精神病福利院就好了,可是没有,没有啊……

    像你这类充满“正义感”的人听到这些事后会在网上、新闻上骂医院,说医院的良心被狗吃了。可你们做过什么呢?估计你们在路上看见这些疯子,也只会吐一口口水。不是吗?你们做过什么呢?我们是该骂,连我们自己都想骂自己,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这座发展中城市的一所精神病院,一所已经摇摇欲坠的精神病院。

    即使是真正无保无家属的病人,要办一个无保医疗救助金,我们也要跑断了腿才能办下来。他们这些有家属的,就像一个足球大家相互踢着,逃避责任。

    我们市还算好的,据说有些城市直接将街头游荡的精神病人和流浪汉抓起来,然后抛弃到乡村去。因为他们“影响市容”,所以将他们丢到不“影响”的地方去。任他们听天由命,任他们无家可归,任他们老死在街头巷尾。

    每次医院抛弃病人,我们都会给他们一点钱,这是我们最后能消费得起的仁慈。回医院的车上,男的会呆滞地抽着烟,女的会在一旁抹眼泪。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事,我们是医务工作者,我们信誓旦旦地宣誓过要救死扶伤,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不是我们不想履行承诺,而是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你明白么?

    所以这事我包了,我来负责抛弃病人,我来当罪人。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已经够辛苦够压抑了,不能再让他们增加心理负担。其实我很希望有人能去告发我,那样我就可以进监狱,可以不用再面对这一切。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精神科主治医生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监狱。

    每次抛弃病人,我都会选在我家附近。那样他们就有可能找到我,那样我就无法拒绝他们。我并没有多善良,所以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也给他们一个理由,我只有这样逼自己,才能一直这么做下去。

    其实单纯养一个精神病人比在医院花费少得多,抗精神病药物大多很便宜,特别是我直接从药商那儿买的话,更便宜。主要是伙食和杂费的花销比较大,我算过一笔账,每人一个月五百块足够了。所以我开始的时候还请了专人照顾他们,但随着我带回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也请不来人了,没人肯干这么辛苦的活儿,我也开不起更高的工资。

    我这儿的条件很简陋,只能保证药物和一日三餐的供应,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你见过大街上那些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精神病人吗?他们双手抓着垃圾桶翻来的食物,幸福地冲着天空微笑,微笑得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高贵的路人掩着鼻,驱赶着,唾骂着……他们依然还在微笑,其实他们不傻,但他们只能微笑。因为如果他们不微笑,而是发怒,那会换来路人的一顿毒打。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微笑,微笑得像个孩子。

    令我开心的是很多病人顺利回归了社会,我跑了不少地方帮他们找工作。刚开始我以为说他们是精神病人,会得到更多同情,结果没一家敢收。后来我开始懂得帮他们隐瞒病情,教他们隐瞒病情。他们也做不了多好的工作,一般都是蓝领以下的底层工作。

    他们很自觉,有工资以后都搬出去租房子住,腾地方给新病人。有时间就回来帮忙照顾病人,病人也相互照顾着。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突然懂事了许多,他们开始相互照顾,相互看护,相互治愈。在我看来,这是个奇迹,就像看到一个孩子突然懂事了,这种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我很累,每天下班后还要回家继续上班,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忙到12点过后才能睡觉。但看着一个个的病人顺利回归了社会,我就觉得很欣慰。我的付出有了回报,不是钱,是良心的慰藉。这两年内,我就将我以前的积蓄花了个精光,那是我准备和苏雪结婚买房子的钱。

    “我想苏雪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她比我要善良得多,换了她肯定也会这么做。”萧白的拇指在那张黑白遗照的脸蛋上摩挲着。

    我终于看懂了他的贪婪,他对金钱的渴望。他确实需要钱,但不是为了他自己。他一再重申自己并没有多善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有懂得反省自己并没有多善良的人,才会去做更多的善事,来面对良心的责骂。

    他放下苏雪的相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曾想过离开这行,去找一份高报酬的工作,不然我很快就要养不起他们了。但我又放不下医院里的那些病人。”

    “你知道为什么精神科的医生和护士都还坚持在那个岗位上吗?甚至是刚来没多久就闹着要辞职的小护士,最终也会留下来,而且一留下来就不肯走了?”他看着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又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话:“能走就快走吧……别回头。这里是泥潭沼泽啊,一旦深陷其中,想走也走不了了……”

    以前我以为是萧白玩弄他的心理学,哄那些护士留了下来。现在看来不是,应该不是。但是我真的不懂,为什么那点微薄的工资能留住她们?她们每一个都有着无限的前程,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前程囚禁在精神病院里?

    “因为她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他认真地说道。

    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举起握拳的右手,一字一顿地念道:“我,萧白,庄严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我志愿献身医学!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恪守医德,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著追求,为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这是我的毕业誓词,我还记得。”他嗤鼻一笑,然后继续说道:“宣誓……多可笑的东西,一段跟着别人念的话而已,谁会把它当真啊?我在念这段誓词的时候,还在想着:终于毕业了,我要赶紧找一份好工作。到时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找一个福利好工资高的医院,要是能多拿回扣和红包就更好了。”

    “可是等我来到这家精神病院之后,我才发现我正在一丝不苟地遵守我的誓言,兑现我的承诺。这所精神病院太干净了,我甚至都找不到违背这段誓词的方式。我正在做一名真正的医生,真正在治病救人的医生。我说不清这种感觉,但我知道这感觉有多真实,多神圣。”

    “护士们也一样,她们也找到了这种感觉,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她们在那里燃烧生命,照亮病人灵魂归来的路。所以她们都是我心目中的天使,真正的白衣天使,落入凡间的精灵。”

    萧白深情地说着,然后微微一笑,他笑得很忧伤,他说:“我会给每个新来的护士讲一个故事,地藏菩萨的故事。地藏原是高高在上的神,却自愿落入凡间变成了人,堕落于地狱六道,拯救苍生。众佛不解,问她为何?地藏说:‘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我只给她们讲了这个故事,我告诉她们这里是地狱,是泥潭沼泽。她们可以离开去奔赴自己光明的前程,或者留下,成为苦地藏。然而……她们都听懂了,留下了,不肯走了。”

    我也听懂了。

    没有黑暗,也就无所谓光明。没有平凡,也就无所谓伟大。它们对立着,却又相互依存着。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护士们听懂了,因为她们在这里找回了自己的誓言,兑现着自己的承诺。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她们为了伟大神圣的誓言而甘于平凡,她们平凡着,微笑着,因为她们知道已经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是的,她们是落入凡间的精灵,是精神病院里的白衣天使。

    萧白看了看表,笑着说道:“走吧,去买礼物,别耽误时间了。”

    我没有回过神来,我还停在他的故事里,不肯走。我以前认为人都是自私的,伪善的,暴虐的。直到现在我看到了这些,听到了这些,我才知道我错了。其实人都是怯懦的,不敢正视自己的良心,所以才一再说服自己,要麻木,一定要麻木。麻木了就不用再面对自己的良心,麻木了你就能过得更好,得到更多。

    其实萧白从一开始就是个普通人,他更不想当这个英雄,他知道当英雄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这群被抛弃的精神病人需要这么一个人,他们以为他就是这个人,所以一路跟随着他,纠缠着他。

    萧白唯一的弱点就是还不够麻木,所以他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就是那么一点就足够了。所以他停下脚步,请顿饭,打开了门。所以第一次,下一次,再下一次……他并不想当这个人,但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为了这个人。这就是人的善,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开始相信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

    萧白说他并不是神,他救不了这么多人。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是这群病人眼中的神,也只有神才有这种拯救世人于水火的悲悯宏愿。所以我从不认为那些躲在深山禅寺里拼命修炼参禅的道士和尚,有一天能终成正果。不见人间疾苦,何以悟道?不救落难苍生,堪敢称神?

    所以我知道萧白那句话的潜意:我要是神多好,那样我就能救更多的人。

    “唐平?”他又喊了我一声。

    就在他喊醒我的一瞬,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因为业务需要,我自修过一段时间的法律,有个想法正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哦,萧医生。我去和瘦子说几句话,说完我们就走。”我赶紧回答,然后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拉着瘦子到一旁说了几句我准备好的话。

    然后我们就去为雨默买好了花,还有礼物,礼物是一个毛绒小熊。我记得雨默说过,她以前床头就一直摆着这个小熊。接着我们又领好了蛋糕,然后赶在两点以前回到了精神病院。我们先藏着这些,等晚上再给雨默一个惊喜。

    就在快到五点的时候,110警车就开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垂头丧气的警官押着瘦子和那七个精神病人从车里出来。他们八个病人大踏步地走进男病号楼,浩浩荡荡,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他们回家了!

    萧白看呆了,警官垂头丧气地指了指后面的八个宝贝:“这群家伙不知道怎么了,集体去砸了市政府宣传栏的玻璃,还把市政府大闹了一通。市长都快气疯了,但无论问他们什么,他们都只有一句:我们是精神病人!”

    “萧医生,你有他们的病历证明吗?”警官问。

    “有!有有!”萧白赶紧去将他们的病历都拿出来给警官看。

    警官看完了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再送回去,直接放你们医院了。按我市肇事精神病人的规定,他们属于强制医疗的范畴,我们会负责申请划拨相关的治疗费用。”

    “好,好好……”萧白说话都结巴了,连连点着头。

    我第一次看到冷静的萧白说话这么结巴,我知道他为什么结巴,那是高兴的。

    警官走了以后,萧白马上去安排他们的病房和床位。我看到他在那儿忙着,笑着,像个孩子一样地傻笑着,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护士们也笑着,她们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她们抹了抹眼泪,继续笑着……

    你知道吗?人在最高兴的时候也会流泪的……

    萧白忙完了一切,才回过神来,他看到了我在这里享受地看着。

    “你教瘦子他们这么做的?”萧白问。

    我点了点头,“既然申请不了无保,那就去肇事吧,反正一样可以进精神病院。”

    “你不怕警方查出来,告你教唆精神病人肇事?”他傻笑着问。

    “别忘了,我也是精神病人。”我得意地回道,然后我又愣住了,“按理说,这个你应该比我懂的,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摇了摇头,说:“我当然懂,我只是怕他们不是被送来精神病院,而是偷偷被抛弃到乡下去,我冒不起这个险……”

    我语塞了,原来我刚刚做了一件这么危险的事。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差一点就将瘦子他们推进火坑。不过还好,总算是成功了。还好,我们有一个负责的市政府。真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我们的市政府。

    从那以后,市政府宣传栏的玻璃窗经常碎。我们一听到消息就会笑,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又可以回家了。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这里有真正爱他们、保护他们、治疗他们的人。

    法律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法律也可以很灵活。我知道我在犯罪,我犯了教唆精神病人肇事罪。如果这算犯罪的话,我很荣幸我能犯这个罪。我会为我的罪感到极大的光荣,我愿意为我的罪微笑着接受审判和惩罚。

    法律规定是公正的,这点我毫不怀疑。但法律是合情合理的吗?就像这些被家属抛弃的精神病人,他们无法从民政部门那里申请来无保医疗救助金,却可以通过犯罪来获得强制医疗。我真的很想问一句:这样的法律和规定算不算在教唆犯罪?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再请问一句:法律都能犯罪,为什么我不能?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也请问一句:如果这样不算犯罪,那我的罪还算不算罪?

    你可以说我在狡辩、诡辩。但我不是在逃避我的罪,相反,我很愿意承认我的罪,因为我认为能犯这个罪,是我的荣幸。

    其实我并不是在质疑法律,或者在教唆犯罪。我只是希望法律能更完善些,社保和公益机构能更健全些,给他们一个安生之所。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个群体,这个被社会刻意忽视和抛弃的弱势群体。

    后来萧白的那个“私人医院”还在继续开着,作为一个临时安置处。在“砸玻璃”之前,先安置治疗一段时间。等他们懂得怎么执行这个“任务”时,再放出去。我真的很感谢我们能有这么一个负责的市政府,他们并没有推卸或者逃避责任,而是原原本本地将他们送回了精神病院,给予强制医疗。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敬爱和感谢过我们的市政府,真的。

    虽然萧白还是一样的辛苦,但压力比之前小多了,他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还有萧白救过的那个孩子,他父母后来并没有找萧白的麻烦。人都是有良知的,我相信这点。不过那孩子的父母也没有向萧白表达过谢意,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太忙。不过萧白并不在意,真心帮人原本就不求酬谢。

    下班后萧白并没有回家,因为现在他所有的病人都在医院里了,他不用急着赶回去加班。萧白和我,还有那八个刚回家的宝贝,一起去帮雨默过了生日。

    生日,这是母亲最痛苦的日子,也是你呱呱坠地的日子。所以在你庆祝生日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感谢你的母亲。别忘了她是怎样付出自己的骨血,铸造和养育了你。也是从想到这点开始,我再也没出现过自杀的念头。否则我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给予我骨血和生命的母亲。

    自杀同时也是谋杀,有罪的,很深的罪,连死都无法逃脱的罪。因为你如果自杀成功了,你的罪将会降临到关心你的人身上,他们要替你接受审判和惩罚。

    雨默很开心,她许了个愿,吹灭了蜡烛。我们开始分蛋糕吃,她将一块巧克力奶油刮到了我的鼻子上。我又从鼻子上刮下来,放到嘴里。

    “甜的!”我说。

    然后雨默就咯咯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

    “因为你很好笑嘛。”她答。

    “哦。”我说。

    她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看着我,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赶紧递了纸巾给她。

    “谢谢!”她又再说了一次。

    我知道人在最高兴的时候会哭,只是不知道她的眼泪是因为高兴,还是又想起了她的丈夫陶耀。

    最可怕的情敌是死人,因为你永远无法将他打败,萧白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回到精神病院,只是因为这里还残留着苏雪的味道,还能看到苏雪的影子。他为了苏雪,谢绝了一切暧昧,囚禁着自己的感情来赎罪。我不知道苏雪还会在萧白的心里住多久才肯真正离去,萧白到什么时候才能宽恕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和雨默的故事,会是怎样一个结局。我很茫然,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对雨默的感情算不算是爱。为什么命运会安排我在这里和雨默相遇,为什么要让我再次遇到她,难道真的有命中注定吗?

    茫然。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种时刻,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发生什么。可能这才是活着的乐趣吧,未知的一切在前面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改变。

    以前我很喜欢找人替我算命,是为了验证算命这个东西准不准。现在我已经不敢了,我怕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精准地算出了我的一生。那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何乐趣可言?

    茫然,就是未知、待定。享受茫然,享受这未知的一切,享受这种感觉,我似乎已经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