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二十五章 一封家书

    三人一阵风似的赶回锁龙镇,一问小秀才,他说没有看见汪峰回来过;向其他人打听,也都说没有见过他。蒋超说道:“看来他还躲在山里,想趁我们离开后再去盗窃文物。不行,我得看看去!”说罢转身要走。鲁所长忙命民警小刘跟他一起去,一来两人可以轮流休息,二来小刘和附近村民熟悉一些,晚上借宿也方便。鲁所长和蒋超约好,明天一早他去替换他们。
    蒋超和小刘走后,罗洛和鲁所长经过街道时,恰好中巴车从县城满载而归,“吱溜”一声在他们身边停下了,在拖着大筐小箩下车的乘客中间,有一个气宇轩昂的老人,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引起了罗洛的注意。老人站在街头,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着,罗洛定睛一看,迟疑了一下,突然惊喜地大叫一声“老武”。那人闻声回头,也欢呼了一声“老罗”,两人各自快步走向对方,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老武是罗洛多年的好友,是中日友好协会的一名工作人员,平时出差也是在城市之间穿梭。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这深山小镇上,难怪罗洛有点不敢相认。
    和老武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五十上下的中年人。四人走进鲁所长的办公室,罗洛听老武说明来意,才解开了心中的疑团。
    原来不久前,中日友好协会收到一封日本来信,是一位名叫岩崎惠子的女士写的。信里说,二战期间,她的父亲岩崎正男来到中国后就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后来几经辗转,她收到父亲三十多年前写的一封信,才得知他还活着,但写信时已经准备在中国结束自己的生命了。限于当时的历史条件,也由于后来的种种原因,她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过问这件事情。岩崎惠子女士附上了岩崎正男那封绝命信,请求协会帮助她寻找父亲的遗骨。协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老武,老武按照岩崎正男信中提到的地址,一路问讯来到县城。
    说到这里,老武向罗洛和鲁所长介绍中年人说,他名叫汪嘉庆,是岩崎正男在中国的养子。由于岩崎正男在信中提到过他,所以老武一到县城,就在公安机关的帮助下找到了汪嘉庆,同时得知蒋超陪同罗洛正在锁龙沟里办案,于是两人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老武笑着说,他坚信只要有罗洛出马,没有搞不定的事情。
    罗洛听了心里乐呵呵地,嘴上却说:“都是你们这班懒惰的家伙,搞得我比退休前还累!”
    老武深知罗洛的性格,于是激他说:“能者多劳嘛,谁让你名声在外呢。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第一个站出来说你廉颇老矣,不中用了。”
    罗洛一边开怀大笑,一边连连点头说:“算你狠。我是不中用了,可是有老天保佑,你能奈我何?”
    “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已经发现岩崎正男的遗骨了。”
    老武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
    罗洛把他和蒋超在古墓里的发现说了一遍,然后接着说:“当时我就怀疑他是日本人。他在自杀前强调自己是‘中国人’,显然是担心别人不把他当中国人看待;另外,‘正男’这个名字在中国人看来有点别扭,但如果在日本,那就太平常不过了。”
    老武有点急不可待地站起身来:“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罗洛坐着没动,向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什么?”
    “岩崎正男的家书呀!我得最后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老武小心翼翼地从皮包里拿出一封颜色发黄的信,递到他手里。信是用日文写的,精通日文的罗洛看起来一目十行,旁边的鲁所长就只好干瞪眼了。
    信里这样写道——
    亲爱的惠子:
    也许你已经忘记了我是谁——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少受伤害——但是对你的思念是如此强烈,使我在这生命的最后几天又恢复了自私的本性,不由自主地提起笔来给你写信了。


    我明白这封信将会给你带来烦恼、悲伤甚至不幸,但它至少有一个用处,那就是:从此以后,你也和别的孩子一样,知道自己的父亲姓甚名谁,他的一生都干过什么事。这样,当别人嘲笑你没有父亲时,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们了。尽管在他们看来,你的父亲可能活得太窝囊、死得太悲惨,有损大和民族的尊严。但是现在,除了你,世上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
    因此,下面的内容,你一定要牢记。
    昭和十六年,也就是你三岁那一年,我在当时驻防“满洲国”的关东军里服役。作为文职军人,我的主要工作是研究中国的国情,并因有所成就而小有名气。突然有一天,一位大人物接见了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土肥原贤二将军,当时是帝国军队在中国的特务机关长。
    土肥将军对中国历史地理、风土人情非常精通,因此我们一见面就聊起了中国历史。当谈到古代日本派出的遣唐使时,将军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对遣唐使前往中国的目的,中国人和我们的看法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唐朝号称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他们便想当然地认为遣唐使是去向他们的祖先学习的,而且怀着虔诚甚至崇拜的心情……可恶!实际情况完全相反,在那时许多中国人的眼里,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仙境,我们日本人一个个都像神仙一样让他们心生敬畏。”
    我闻所未闻,不禁有点目瞪口呆,答不上话来。土肥将军见状接着说道:“我这样说,是有许多历史根据的。比如在中国妇孺皆知的杨贵妃,在皇宫里享尽了荣华富贵,也无法消除心中对我们大日本的向往,甚至不惜以装死方式偷渡日本。不用说在日本有许多有关她传说,在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更有对此事的描述:‘……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同样,在我们日本也有类似的记载,那就是你祖上岩崎博己先生留下的《遣唐使秘闻录》。”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看土肥将军谈兴正浓,就没有吱声。于是他接着说道:“到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了,那就是:遣唐使去大唐的目的,表面上是参观学习,实际上却是去帮助那些无限向往我们大日本的中国人来到日本,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至于杨贵妃东渡一事,你的先人岩崎博己作为帮助他的首批人员,历经艰辛完成了一半任务,后来她在第二批遣唐使的帮助下,终于来到了她昼思夜想的日本。岩崎博己虽然没有成功,但也功不可没,他那种舍身取义的武士精神,是我们应该学习和发扬光大的。”

    说到这里,将军神情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目前,我们作为光荣的帝国军人,正在进行着和前人一样的伟大事业,那就是:帮助灾难深重的中国人过上神仙般的日子。然而有一部分中国人冥顽不化,死抱着他们那陈腐不堪的思想和文化不放,对我们的善意和义举充满了敌意。哲人说过,瓦解对手的意志比消灭他们的肉体更重要。为了这一目的,我们派遣了无数优秀的人员深入中国内地,去帝国军队暂时没有达到的地方进行活动。你愿意承担这种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吗?”
    作为军人,我能说半个不字吗?我点了一下头,从此就与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亲人失去了联系。因为按照规定,像我这样深入中国内地的文化间谍,在完成任务之前,只允许和上级保持单线联系。土肥将军亲自交给我的任务是:以《遣唐使秘闻录》里的内容为线索,寻找到和杨贵妃有关的文物,然后偷运回日本,作为杨贵妃在日本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光的证据,以此打击中国人的自尊,瓦解他们军队的斗志。
    我顺利潜入中国的大后方,化名陈正男,利用自己熟悉中国社会底层文化的优势,当起了看相算命、求神问卦的阴阳先生。这一身份警察不过问,民间——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很信赖,对我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尤其是他们习惯叫我“陈阴阳”而不直呼名字,我的安全系数又增大了。直到现在,我也只是有暴露的危险,但从来没有真正暴露过。
    一晃两年时间过去了,我的工作毫无进展,为此受到了直接领导我的梅泽久司的斥责。到了昭和十九年冬天,一个偶然的机会,略通医术的我救了一个饿得昏死过去的姓张的老头,他对我感激涕零,视如再生父母。第二年春天,他临死时给了我一本名为《锦囊天书》的书,听他一说书的来历,我顿时喜出望外。
    他说,这本书是张家的传家之宝,书里指示着一个宝藏的秘密。他的老家在不远的锁龙沟,自从他爷爷偷了这本书逃出锁龙沟后,他家几代人都不敢回去,怕受惩罚。他爷爷死前留下遗言,要后人再过一百年回去取宝。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无人可传了,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将它送给我。
    我去了锁龙沟,打听到沟里姓张的人家都是唐代一个名叫张千里的军官的后代,心里顿时有了底。经过暗中观察和潜心研究,我终于发现了书里的秘密,知道了宝藏的所在。正当我要把情况向上报告时,却接二连三地传来了不幸的消息。首先是梅泽久司死于非命,我和上级失去了联系,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其次是8月15日,天皇宣布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家投降,土肥原贤二将军作为甲级战犯被盟军逮捕……
    我预感到,继续以阴阳先生的身份在中国生活下去,可能是我最明智的选择,而锁龙沟则是一个隐身的好地方。然而没过多久,我又不得不像一只惊弓之鸟那样逃离了。
    一位张千里的后代,人称张秀才的教书先生一直对我心存戒备。我不知道他是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呢,还是对我来到锁龙沟的目的有所怀疑,但无论哪一点都对我不利。我经过观察,发现沟里的人思想倾向也很复杂,但倾向共产党的居多,我猜想他可能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有意在公共场所说一点共产党的好话。不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对我的态度更恶劣了,我这才想到他可能属于国民党,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一次,他借口和我谈论汉字,说我像“屎尿屁”一样臭,暗含着要致我于死地的意思。我知道国民党对不同政见者出手狠辣,只好在一个名叫李大川的弟子的帮助下逃走了。分别时我把《锦囊天书》送给了他。
    我逃到了县城,那时正是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到处一片混乱,没人注意我。为了寻找一个护身符,我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结了婚,在县城买了三间破房子居住下来。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寡妇母子的帮助下,我巧妙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盘查,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我想自己大概就这样过完一生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可以想念一下你,以及故乡的一切。我渴望中日两国友好起来,使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日本看看。然而不久,中国大地上掀起了“文化大革命”运动,不但我的梦想破灭了,连平静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一场接一场的运动让我心惊肉跳,一个又一个的“日本特务”被揪出来更使我有了不祥的预感。终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在不久前到达了极限,为了不连累无辜的母子二人,我决定悄悄离开他们,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结束一生。
    作出这个决定后,我心里很平静,似乎御下了心头的千钧重担。我心里牵挂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你,因此我写了这封信;一是他们母子二人,于是我也给养子汪嘉庆留了一张纸条,让他在无法生活的情况下去锁龙沟里找一个名叫李大川的人。完成了这两件事后,我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