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二十一章 遣唐使秘闻录

    和鬼气弥漫的鬼湾相比,大黑山更接近原始森林的本色,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黑”字。青黑色的森林,乌黑色的岩石,黑油油的土壤,甚至从厚厚的腐烂的树叶里流出来的溪水也是黑乎乎的。仰望天空,层层叠叠的树叶密不透风,森林里几乎终年不见阳光,酷暑时节来到这里,比呆在任何空调房间里都舒服。遗憾的是,地上蠕动着数不清的山蚂蟥,一不留神就会钻进皮肉里,令人防不胜防;空中飞着一种个头很大的蚊子,一叮就是一个大包,奇痒无比。
    罗洛运用他赖以成名的“步法跟踪”方法,一路上紧紧追随着李小军留下的蛛丝马迹,三人不知不觉进入了大黑山深处。罗洛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蚂蟥和头上的蚊子,于是鲁所长用木棍替他挑落靴子上的蚂蟥,蒋超挥动双手为他驱赶蚊子。即使这样,由于森林的特殊性和复杂性,线索还是很快中断了。当罗洛无可奈何地抬起头来时,两位年轻人发现他额头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禁深受感动。
    罗洛略一思索,提出到李小军摔下昏死过去的山涧看看,于是鲁所长带路向那里走去。那是山里的一条峡谷,不大,也不很高,然而水声喧哗,异常险峻。蒋超第一眼看到时,脑海里就冒出了电影里红军飞夺泸定桥的画面,觉得它简直就是大渡河的缩影。不过这里没有铁索桥,只有两根水桶大小的树木并排搭成的木桥,也一头斜歪到峡谷的半腰上去了。
    鲁所长再次介绍了看见李小军连人带桥摔下去的经过。罗洛一边听,一边观察着现场的各种痕迹。他发现李小军的头和左肩同时着地的地方有一层薄土,然后翻滚了几下才撞上山涧里的乱石,这是造成李小军当时只是昏死过去的主要原因。更重要的发现是,木桥并不是从原来的位置滑下去的,而是事先被人移动过。很显然,有人要置李小军于死地。死里逃生的李小军似乎明白了这人是谁,因此他才对母亲邓云秀说出上了别人的当的话。而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想要得到《锦囊天书》的人。如果找到李小军,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想到这里,三人浑身又充满了力量,由对地形较为熟悉的鲁所长带领,在茫茫林海里寻找起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搜过了许多连鲁所长都没有到过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就在鲁所长和蒋超精疲力尽,打算撤退的时候,他们发现罗洛站在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面前,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两人好奇地走近一看,那块显然比其它岩石表面平坦得多的岩石上面,隐隐约约刻着四行字。蒋超一边吃力地辨认着那些繁体字,一边轻声念道:
    金銮殿前军国事,
    妾在深宫哪得知?
    但愿君王诛宰嚭,
    莫怪宫里有西施!
    在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居然出现了一首诗!两人觉得奇怪,虽然不太明白诗的内容,但从字迹和诗体来看,这绝对不是现代人刻上去的。望望罗洛,却如同泥朔木雕一般地站着,皱着眉头,看得如痴如醉。鲁所长忍不住问道:“罗老,这是什么意思啊?”
    罗洛就像中了邪似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只好屏息站在他身边等待着,不时替他赶一赶蚂蟥和蚊子。又过了五六分钟,突然罗洛发出了一声欢呼,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罗洛一边激动地大叫,一边掉头四处寻找两位助手。发现他们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一把抓住蒋超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转过身去抓住了鲁所长的手,使劲摇晃着,一边重复着刚才说的话。两个年轻人从来没有见他这么激动过,在惊讶的同时,心里也非常高兴:看来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不料罗洛接下来的话,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想起来了,这首诗我在一本叫作《遣唐使秘闻录》的书里看到过。”罗洛一点也没在意两人的反应,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那是十五年前,我去日本东京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公务之余,闲得无聊,我除了看书之外没有别的爱好,于是就去逛书店。在一家规模并不大的旧书店里,我发现了一本《遣唐使秘闻录》,稍稍翻了一下就买了下来。它吸引我的地方有两点,一是和中国有关,二是‘秘闻’二字。作者名叫岩崎博己,是日本古代的一位并不有名的学者,他在书中记录了公元755年,自己作为遣唐使中的一员来到中国后的经历。其中和这首诗有关的故事是这样的……”
    蒋超和鲁所长不禁睁大了眼睛。在这幽暗阴森的原始森林中听一个从国外传来的古代故事,而这故事又和面前这几行字有关,使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罗洛一边回忆一边说:“书里写道,大唐天宝十四年春,岩崎博己一行十五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日夜向往的长安城。他们受到了大唐政府的热烈欢迎和隆重接待,并如愿以偿,分别进入国子监和翰林院学习。不久,岩崎博己接受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教玄宗的孙子、广平王李俶学日语。广平王和他年纪相仿,意气相投,对他非常友好,从来不摆王爷的架子。正当他的日子过得非常舒服时,一场空前的灾难——安史之乱——来临了。
    “当年十一月,东平郡王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道节度使安禄山,以讨伐当朝宰相杨国忠为名,于范阳发所部兵十五万造反。由于唐玄宗一再失误,使得叛军一路上势如破竹,数月后就直抵长安的门户潼关。公元756年五月,潼关守将哥舒翰在玄宗的催逼下引兵出关交战,结果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没。潼关失守后,长安危在旦夕,官员、老百姓都逃散一空。玄宗宣称要御驾亲征,暗地里却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作好出走的准备。除了最亲近的几个人外,其余人都被蒙在鼓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玄宗就带着贵妃姊妹、皇子皇孙和几个亲信大臣逃出了延秋门。广平王也带上岩崎博己一起逃走,一个太监给了他一匹瘦小的马。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一路上非常辛苦,有时连皇帝都没有饭吃,更不用说像岩崎博己这样的人了。好在有广平王照顾,加上日本人野外生存的能力很强,他总算没有饿死。第六天到达一个叫马嵬驿的地方,发生了众所周知的缢死杨贵妃的事件。然而岩崎博己的记录却和中国史书大不相同,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天深夜,他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摇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是广平王。奇怪的是,广平王只身一人,没带任何随从。岩崎博己正要行礼,广平王阻止了他,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
    “统领御林军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发难,杀死了杨国忠,担心杨贵妃对自己不利,又逼迫皇上要杀贵妃。不但皇上不忍心,就是其他人也觉得贵妃是无辜的,替她鸣不平,有一个名叫黑妞的宫女甚至愿意替她去死。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和大家秘商后,决定用偷梁换柱的办法救下贵妃。为了保密,事先连皇上也没让他知道。由于缢杀‘贵妃’是由高力士在附近一所佛堂里秘密执行的,因此办得很顺利。事后让陈玄礼进入佛堂验看,他远远地瞄了一眼,也没产生怀疑。
    “将死里逃生的杨贵妃隐藏在什么地方,众人也早已想好了主意。由于杨家和剑南度使鲜于仲通关系密切,贵妃决定先去他那里躲一阵子再说。同时,黑妞生前有遗言,希望死后能埋葬在家乡——戎州一个偏僻小山村里,于是派人暗中护送贵妃和黑妞的棺材入川。由于岩崎博己初来乍到,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被广平王推荐为护送者之一。广平王来找他,就是告诉他这个秘密使命的。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岩崎博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当天夜里,一支不足三十人的队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了。
    “决定处死杨贵妃后,唐玄宗就一直呆在屋里没露面。事后他问高力士,贵妃死前有什么遗言?高力士呈上一张纸,上面是黑妞临死时作的一首诗:‘金銮殿前军国事,妾在深宫哪得知?但愿君王诛宰嚭,莫怪宫里有西施。’
    “这首诗和这上面的诗一模一样。我对诗很外行,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写过这样的诗,但我只在《遣唐使秘闻录》和这块岩石上看到过。如果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吧?而且这一带地方,在唐代正属于黑妞的家乡戎州的管辖范围。如果让 我大胆猜想的话,我相信我们正站在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的门口。”
    蒋超和鲁所长听得入了神,异口同声地问:“那后来呢?”
    “岩崎博己等人在一个名叫张千里的校尉带领下,晓行夜宿,翻山越岭,一路护送杨贵妃以及黑妞的棺材,来到了鲜于仲通的驻地。鲜于仲通妥善安置了他们。稍事休息后,张千里将岩崎博己等二十五人留在贵妃身边,自己带着三名亲兵护送黑妞的棺材去了她的家乡,并一去不返了。原来,他和黑妞是一对恋人,他在离黑妞的坟墓不远的地方安家落户,发誓要终生陪伴着她……”
    “太令人感动了!”正在热恋中的蒋超感叹说。
    早已不知浪漫为何物的鲁所长看了他一眼,追问道:“后来呢?”
    “岩崎博己写道,后来不知是高力士告诉了唐玄宗,还是唐玄宗产生了怀疑,因为他知道杨贵妃是不会写诗的。要么这首诗不是贵妃写的,要么缢死的人不是贵妃。说盛唐时代人人能诗,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总之,在度过了危机后,他就秘密派人来到鲜于仲通那里接杨贵妃了。然而杨贵妃在经过这一场变故后,对世事、对玄宗都已经心灰意冷,不愿意回去了。同时考虑到对鲜于仲通不利,她决定再次出走。天地虽广,可是哪里才是她的安身之处呢?这时,岩崎博己已经和贵妃较为熟悉了,并对她充满了深切的同情。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让贵妃‘偷渡’到日本去……”
    “什么,杨贵妃跑到日本去了?”蒋超瞪大眼睛叫了起来。
    罗洛笑道:“别担心,后来几经波折,最终没能成行。其中的详细情况,我记得不太清楚,就不说了吧。一个偶然的机会,岩崎博己结识了几个日本商人,于是他辞别贵妃,在那些商人的帮助下回到了日本,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中国。
    “看完《遣唐使秘闻录》后,我非常兴奋,立即打电话给一位研究历史的朋友,不料却被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说,有专家早已对这本野史性质的书作过研究,觉得它的内容纯属无稽之谈,不足为凭。既然专家已经有了结论,我也就把它当作小说来看了。没想到……”
    “啊——”鲁所长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打断了罗洛的话。原来有好几只蚂蟥爬到了他的小退肚上,正在使劲往里钻。罗洛和蒋超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也有蚂蟥在爬。三人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在一座原始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