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十八章 不速之客

    正在这时,从另一条羊肠小道上匆匆走来一个人,原来是肩上扛着一支猎枪的龙世泰。见到罗洛和蒋超,他不禁一愣,然后惊喜地说:“罗老师、蒋队长,你们又来了啊?我还以为没机会请你们喝一杯了呢,走走走,去我厂里烤野鸡吃!”
    他的枪管上果然晃荡着一只野鸡。罗洛伸手捏了捏那只野鸡,开玩笑说:“就这么一只鸡,请我们三个人的客,你也太抠了吧?”
    龙世泰苦着脸说:“现在的野物不好打啊。再说那天听了您的话,我也不打那些稀罕的动物了。还好,今天在大黑山里转了大半天,总算没有空着两手回来。”
    四人一路聊着过了小桥,来到世泰砖瓦厂门口,在龙世泰的热情邀请下,罗洛等人随他进了厂长办公室。工人们早已下班,厂里只有一对被龙世泰称作“三叔”、“三婶”的看门老夫妻。鲁所长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你晚上睡在这里?”
    “是啊。我和两个副厂长轮流值夜班,今天轮到我了。”
    龙世泰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替每位客人泡了一杯茶,同时吩咐那对老夫妻把野鸡拿去烤上。罗洛连忙说不用了,今天太累了需要早点休息。说着他就率先起身告辞。龙世泰见挽留不住,只好遗憾地咂着嘴,送他们出来。快到大门边的时候,鲁所长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似地说:“对了,我家阳台坏了,你厂里的砖刀借我一把用用。”
    龙世泰二话没说,立即带他们去了工人放工具的房间,让鲁所长自己挑选。这些年龙世泰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于是他成立了一支建筑队,总共有十来个泥水匠。面对一堆大同小异的砖刀,鲁所长左挑右选拿不定主意,于是罗洛和蒋超也加入进去帮他挑选。在将所有砖刀挑选了一番后,三人没有发现什么,鲁所长便胡乱拿了一把,告辞而去。
    出了砖瓦厂,罗洛问道:“这个龙世泰很爱面子,是吧?”
    鲁所长反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那只野鸡全身僵硬发冷,显然不是今天被打死的,却说自己今天总算没有白忙,真是可笑!”
    鲁所长点点头说:“可以理解。尽管现在打猎对他和他父亲来说,已经是一种业余爱好了,但他仍然十分看重猎人世家的名誉。”
    回到镇上后,鲁所长找了一户人家,安置好罗洛租来的那匹马。回到家里时,他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人狼吞虎咽地吃过饭,立即钻进鲁所长的书房,关上门研究起案情来。
    鲁所长首先详细汇报了他们离开后发生的情况,然后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如果刘家成之死并非是蓄意的谋杀,那么侦查的重点就应该是弄清凶手傍晚时分躲在鬼湾里的目的;如果刘家成是被人蓄意谋杀的,那么有两条线索对查找凶手有用:一是故意和刘家成打赌的人,二是觊觑李家那本《锦囊天书》的人。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案情就更复杂了,不仅牵涉到挖开李大川坟墓的人,而且有可能推翻对李永方死因的认定。
    蒋超手抚下巴沉思着说:“我倾向于后一种看法。有人想干掉刘家成,于是精心制造或者利用了这一场巧合。由于有鬼魂作掩护,他一定觉得自己干得天衣无缝。对他更有利的是,刘家成和他的父亲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与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人会往谋杀上想。但是我们掌握了一个谋杀刘家成的理由,那就是:他奉命监视李家父子,无意中或者被人误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凶手多半知道刘家成和警方有联系,才决心痛下杀手的,否则他会考虑采用威胁或收买的方法让他闭嘴。因此对于寻找凶手的线索,我想再加上一条。”


    说着,他从茶杯里蘸了一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花”字。
    迎着罗洛和鲁所长惊讶的目光,蒋超解释说:“首先,他有作案动机。因为刘家成在鬼湾里被‘鬼’吓死了,对提高鬼湾的知名度和神秘感都大有帮助,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其次,他有作案嫌疑。远在城里的那位‘宣传顾问’比我还早知道这件事,等到鲁所长打电话告诉我时,估计人家的新闻稿也已经写好了,因为第二天消息就上了报,许多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这件事。还有一点,就是那天刘家成来向鲁所长汇报时,他恰好走来碰见了。当然,我不是说他早有打算,而是说当所有条件都碰巧凑到一起时,他头脑一热,或者说得好听点,叫做灵机一动,干了这样一件蠢事。这种冲动型的犯罪案例并不少见。我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鲁所长听了,显得有点激动,他压低了声音反驳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想把鬼湾搞出大名是事实,但他的为人我了解,绝对不会干这样的事情。我用自己的名誉担保,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能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脸来望着罗洛。罗洛微笑着向鲁所长点点头,说道:“那就说说你心目中的嫌疑人吧。”
    得到罗洛的支持,鲁所长显得很高兴,他清清嗓子,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像蒋超那样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马”字。
    “说说理由。”罗洛鼓励他。
    鲁所长挠挠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一种感觉吧。他来到沟里本来就有些蹊跷,又和李小军打得火热,李小军嘴里那个出一万元买《锦囊天书》的人多半是他。除此之外谁有这样财大气粗?另外刘家成说,李小军曾经去悦来客栈找过人,而那时只有他和瘦猴以及汪峰住在客栈里。还有就是,李家父子死后,李大川的坟墓被挖了,从现场来看是外地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这时蒋超插话说:“这次回城里,我按照罗老的要求,去有关部门查了马国敬的资料,结果证明他的身份是真实的,他的确是泰国华侨。他的父亲马建范二十多年前也的确在这里插过队,后来去泰国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经过多年经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罗洛双目微闭,右手的手指轻轻地交替敲打着桌面,一句话也没说。两位年轻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考。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说到。这时外面客厅里传来马国敬的声音:“大嫂,请问鲁所长在家吗?”

    罗洛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鲁所长和蒋超交换了一下眼色,闻声站起身来迎了出去,随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来人果然是马国敬和那个形影不离的瘦猴。一番寒暄后,鲁所长和马国敬分宾主坐下,瘦猴打横里陪着。马国敬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激动地说:“鲁所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父亲向学校捐款的事儿,这几天落实得差不多了,于是今天下午我就去了秦癫子家,商量给她治病的事儿。我以为这事好办,没想到却碰上了难题,她家里的人一致反对给她治病!”
    “哦,什么原因?”
    “开始也没有一个统一的原因,这个说‘不用了,别浪费钱’,那个说‘就让她这样活着,还少些痛苦’。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半天,最后她父亲把我拉到一边,又犹豫了好久,才压低声音说:‘你爸爸和你都是好心人,又是从外面来的,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不过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看他那副神秘、紧张而又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急忙赌咒发誓一番。他这才颤抖着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女儿她、她是鬼的老婆,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子了。现在是鬼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求求你,千万不要提这件事了……’
    “我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感到好笑,可是却笑不出来;想要说话,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半晌,我嘴里才好不容易蹦出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他说起了秦癫子发疯的经过。那天和秦癫子一起去割草的,有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子。临近中午的时候,只见她脸色苍白地跑了回来,一路上不停地高叫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开始人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爸妈还骂她大惊小怪。她口齿不清地说碰上鬼了,也没人相信。很快村里都传开了,说姑娘们在鬼湾——那时还叫老林湾——撞鬼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以为她到别人家里去了。直到又过了两三个小时,她回到家里,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两眼发直,走路时几次撞在墙壁上,如同一个瞎子,问她话根本听不见,又像一个聋子,一连两天都不说话,就像成了哑巴,把全家人都吓住了。到了第三天,她妈好不容易和她说上了一句话,却被她的话吓得差点昏了过去。她哭着告诉她妈:那个鬼对她紧追不舍,她吓得摔了一跤,被鬼追上强奸了!”
    马国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鲁所长的反应,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接着他又转头看看不远处鲁所长的家人,担心他们听见吓住了。
    鲁所长冷静地问道:“后来怎样?”
    “后来……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高度保密,不让村里任何人知道。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做得很好,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另一件事又让他们痛苦不堪:秦癫子怀上了‘鬼胎’!他们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悄悄打掉孩子吧,难免走漏风声,而且这是‘鬼’的孩子,会招来‘鬼’的报复;不打掉吧,结果会更难堪。就这样一晃七八个月过去了。最后,他们终于拿定了主意,将秦癫子裹得严严实实,送到县城医院里作了剖腹产手术,生下一个男孩。秦癫子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被她父亲抱走悄悄放到了一个无人的路口。她父亲说,尽管是鬼的儿子,但毕竟是女儿的骨肉,因此他在孩子身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秦贵,锁龙沟人’几个字。他说,‘秦贵’就是‘秦鬼’的谐音,表示这是鬼的儿子。回去后秦癫子问起孩子,他就撒谎说孩子突然失踪了,大概是被‘鬼’抱走了。秦癫子一听,顿时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有些神志不清了,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鲁所长发出一声感叹:“我明白了,秦癫子总喜欢往鬼湾跑,除了想除掉让她生活在不幸和恐惧中的‘鬼’外,潜意识里还想找回自己的孩子。看来母爱不会因为一个人发疯而消失啊。”他抬头看着马国敬,问道,“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是的。我不相信世上有鬼,更不相信鬼能让人怀孕这一类鬼话。秦癫子和她父母太愚昧了,或者是太软弱了,把一切不幸都推在鬼身上,使得犯罪分子有机可乘,逍遥法外。”马国敬伸手扶扶眼镜,两眼闪闪发光,说道,“第一,我希望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鬼’揪出来,让他受到法律的严惩。否则,这世界就太没有公道了!第二,我想请你帮我说服她的父母,让她接受治疗。也许再高超的医术都对一个鬼造成的伤害无能为力,但正如我父亲说的那样,尽力而为总比袖手旁观让人心里好受一点。”
    鲁所长一边点着头,一边凝视着马国敬镜片后面那双充满同情的眼睛,对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马”字,开始有些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