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十五章 两句心里话

    经常有人问罗洛这样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当侦探?”他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好奇心强烈的人。一个人如果好奇心不强,无论他多么聪明多么优秀,都不太适合干侦探这一行。”这是罗洛的一家之言,也是经验之谈,因为他自己的好奇心就非常强烈。
    自从进锁龙沟之前,看了有关陈阴阳失踪的案卷后,罗洛就一直在想:所谓的《锦囊天书》究竟是一本怎样的书,使人为它如此神魂颠倒?有机会非找来看看不可。现在听说李大川研究了大半生也没发现其中的奥妙,又有人愿意出大价钱购买,他心里更好奇了。直觉告诉他,有一个更大的谜底正等着揭晓,而近在咫尺的《锦囊天书》就是揭晓谜底的捷径。如果不是另有考虑的话,他一定会支持李永方挖开坟墓的。
    首先,罗洛对李永方说的《锦囊天书》的来历有所怀疑。按照他转述他父亲的说法,这本书来得堂堂正正,与陈阴阳的失踪几乎没有牵连,这与民间的传言完全相反。传言固然不能轻易相信,李永方的话目前也无法得到证实,而且其中有不少含混不清的地方,比如,陈阴阳为什么突然偷偷离开锁龙沟?受到张秀才羞辱肯定不是真正原因。像他这样的江湖术士,脸皮都是很厚的,不会因为别人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就觉得无脸见人。又比如,为什么被李大川送走后,陈阴阳从此就无影无踪了?还有就是,既然李大川和李永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孙猴子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他家有《锦囊天书》的?等等,等等。
    其次,罗洛猜想李永方挖坟不是要“转移”《锦囊天书》,而是准备出手卖掉它,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如果是这样,让《锦囊天书》暂时留在李大川的坟墓里,有利于警方放长线钓大鱼。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对这本奇怪的书如此感兴趣。
    出于这样的原因,罗洛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当好奇心和破案发生冲突时,他总是选择后者,这也许就是一个优秀侦探必备的素质了。
    回到所里,鲁所长立即对监视李永方、李小军父子二人作了安排,看谁和他们有来往。据李永方说,孙猴子就是那个开赌馆的孙老板。这家伙自从潜逃后就一直不见踪影,既然他打起了《锦囊天书》的主意,迟早会现身去找李永方的。这就使警方有了监视李家父子的充分理由。
    民警人少,路远,而且容易引人怀疑,因此鲁所长聘请了一个临时工来干这件事情。这人名叫刘家成,是白果村出了名的老实疙瘩,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家离李家不远,每天到李家附近的路口转转,傍晚时到派出所汇报一下情况,就能挣到十块钱,这样的美差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刘家成干得很认真,第一天就报告说:这天当中和李永方见过面的共有十一人,七姑八舅张三李四等等;和李小军见过面的共有二十人,其间他还去过一次镇上的悦来客栈,不知道和谁见面。
    鲁所长听了,顿时面露喜色。他本来就对向李小军购买《锦囊天书》的人有所猜测,这个情况和他的看法不谋而合。付给刘家成十元工资时,鲁所长夸他干得不错,继续努力。刘家成本以为自己没把事情办好,正在垂头丧气,一听这话可乐了,心里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干得十全十美,不留一丝遗憾。
    第二天是一个注定要载入锁龙沟历史的日子。上午十点,锁龙沟撤乡建镇庆祝大会在小学操场上隆重举行。按照花书记的要求,每户人家至少要派一人参加。热情高涨的村民们,天刚亮就扶老携幼地来了,一个个脸上挂着笑容,那情景比过年还要热闹。一方面,他们相信花书记勾画的宏伟蓝图一定能够实现,从此以后锁龙沟就要大变样了,打心眼儿里高兴;另一方面,听说县里的大官和市里的记者坐着小轿车来了,他们赶着去瞧瞧稀奇,长点见识。
    刘家成也很高兴。他一路跟在李家父子屁股后面,来到操场上人群里站着,既能近距离偷听他们说话,又一点也不引人怀疑。
    十点整,大会准时开始。当县委组织部长宣布锁龙乡撤乡建镇的决定时,李家父子停止了说话,全神贯注地看着主席台。刘家成也抬起头来跟着看,渐渐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
    组织部长说,新成立的锁龙镇领导班子不变,仍然由花书记担任镇党委书记兼镇长,全面主持工作。台下顿时掌声雷动,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显得很兴奋。满脸倦容的花书记微笑着站起身来,向大伙儿招招手,“嗡嗡”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坐在旁边的罗洛不禁心想:花书记在锁龙沟,看样子比普京在俄罗斯的声望还高。
    轮到花书记讲话时,他首先兑现自己的诺言,分别向罗洛、蒋超、汪峰和马国敬颁发了顾问聘书。除此之外,他还聘请了市报的一位记者作为“宣传顾问”,也向他颁发了聘书。接着他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施政演说”,承诺要在任期内使全镇的各项经济指标翻两番,使鬼湾成为省级风景名胜区,每年外来旅游人数达到一万……等等。听得村民们热血沸腾,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马国敬作为顾问代表,也发了言。他的声音很轻,加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话筒和高音喇叭的质量很差,离主席台远的人听他说得吞吞吐吐,还以为他是一个结巴郎。但是大伙儿总算没有听漏主要内容:他代表父亲马建范,向小学捐资十万元,用于改造危房;另外,资助秦成芳治疗精神病的所有费用。最后他表示,愿为锁龙沟的跨越式发展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村民们感动了,不再嘲笑他戴着眼镜的样子有多难看,纷纷向旁边的人打听他是谁。听说他就是当年的知青马建范的儿子后,李永方不禁大发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旁边一位素不相识的人点点头:“好人有好报啊。”
    李小军把嘴一撇:“人家有的是钱!”
    刘家成回过神来,牢牢记住了他们的对话。让他为难的是,他不认识和李永方说话的那个人,只好多看了他几眼,记住了他的相貌。
    大会结束后,刘家成急着向鲁所长报告,却到处找不到人,后来他好不容易打听到,花书记设宴款待各位来宾,地点就在原来李江的办公室里。刘家成猜想鲁所长一定在那里,连忙赶了过去。他在门口伸头一看,县里来的大官全都在场,心里一吓,也没看清有没有鲁所长,赶紧退了出来,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来一个守株待兔。
    鲁所长的确在宴会现场,但他忙着准备宴会,没有看见刘家成。李江被撤职查办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花书记打算将来用作“锁龙镇旅游接待中心”,或者“鬼湾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办公室”。至于用哪个名称,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只好先用作宴会厅了。
    客人不多,五位顾问加上县里官员和市报记者,一共十三人,加上花书记、鲁所长和“企业家代表”龙世泰,刚好凑了两桌。一坛香气扑鼻的苞谷酒,几样山里人家的家常菜:蒜泥白肉、凉拌侧耳根、独菌菇蒸青椒、沙耳鸡蛋汤,引得几位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客人馋涎欲滴,胃口大开。最后端上来的一盘红烧肉,香气四溢,独占鳌头。花书记喜滋滋地介绍说:“诸位,这就是野味之王——红烧麂子肉!现在哪怕是沟里最好的猎人,也难得吃上一次了。为了庆祝我们锁龙沟撤乡建镇,为了欢迎我们尊贵的客人,一位老大娘和她的儿媳妇,几天前把它送来了,非要我收下不可。多么可爱的乡亲啊……来,大家品尝品尝。”
    花书记说着,挟起一块麂子肉,首先就要往组织部长碗里放。组织部长拦住他,谦虚地说:“座上有长者,应该先长后幼。”
    花书记恍然大悟:“对不起,我忘记了。”
    他立即将筷子转向罗洛的碗。不料罗洛也拦住了,环顾众人说:“既然大家这么客气,要我带这个头,那我就带头不吃麂子肉,如何?”
    众人顿时愣住了。
    罗洛接着说:“麂子是不是列入了《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保护名单,我年纪大不记得了,但是我想,既然在锁龙沟这样的地方,它都已经少有踪迹,那么我们就应该保护它。不吃它的肉,是保护它的最基本方式。”
    沉默了几秒钟,组织部长放下筷子,一边鼓掌一边对罗洛说:“老人家,幸亏你及时提醒,要不我们差点带了一个坏头。”他回头见花书记满脸尴尬地发着愣,立即命人撤下了麂子肉。
    刚要动筷子的“宣传顾问”眼巴巴地看着麂子肉被端走了,咽了一口唾沫,瞟了罗洛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哗众取宠!”
    大家装作没有听见,埋着头继续喝酒吃饭。等到三杯酒下肚,大家的话才又多了起来。为了活跃气氛,花书记请客人对开发利用鬼湾的独特资源提出建议。也许是酒精激发了灵感,大伙儿的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有人说,最重要的是把这事儿提到一个万人景仰的高度,因此可以考虑和国家西部大开发的战略挂上钩;又有人说,现在流行搞影视基地,而鬼怪片方兴未艾,如果把鬼湾建成中国甚至世界上最大的“鬼怪影视基地”,肯定会财源滚滚……
    赢得满堂喝彩的是“宣传顾问”的设想。他说,现在中国已经进入了“名气时代”,没有知名度就什么也干不成,因此当务之急是把鬼湾和某位名人拉扯在一起。他把古今几千位名人排查了一下,发现他们几乎被别的地方抢光了,非常庆幸的是,有一位和鬼湾最有缘的名人还没有“魂归故里”。

    众人一听,异口同声地问:“谁?”
    “鬼谷子。”
    众人如梦初醒,禁不住拍案叫绝起来:“妙啊,真是天衣无缝!”
    “老兄,你太有才了!”
    “宣传顾问”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创意,至少要值五十万。不过为了锁龙沟人民尽快脱贫致富,我就无偿捐赠出来吧。为了给专家学者们的‘考证’工作提供方便,我建议,最好把鬼湾改名为鬼谷。将来介绍鬼湾的文字可以是这样:‘两千多年前,一代奇士鬼谷子隐居在这里,潜心研究纵横学,并培养出了张仪和苏秦两个旷代奇才。从古至今,这里留下了许多动人的传说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这里是百家之一的纵横家的发源地,是一切渴望在自己行业内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人最想来的地方……’”
    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罗洛感到心里憋得难受,于是悄悄走出门外透透气。鲁所长跟着出来,问罗洛是不是需要休息。正在这时,等得快要睡着了的刘家成,一下子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嚷道:“鲁所长,终于找到你了,我要向你汇报情况!”
    鲁所长带着刘家成回到派出所,正在耐心地听他哆里哆嗦地汇报情况,门口人影一晃,花书记走了进来。原来他刚送走了客人,顺便进来看看。他环顾屋内,高声问道:“罗老师呢?”
    罗洛闻声走了出来。花书记一把拉着他的胳膊,说:“罗老师,我正想找你聊聊呢,一回头就不见了人影儿。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喝茶去。”
    罗洛见他红光满面,神情亢奋,已有三分酒意,就劝他先休息一下。花书记手一挥说:“没事!山里男人,这点小酒算不了啥。”罗洛也正好想和他交流交流,于是就随他去了。
    花书记的办公室很简陋,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在办公桌的旁边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被子、枕头很凌乱。花书记给罗洛让了座,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罗洛有些惊奇地问:“你晚上也住在这里吗?”
    “前一阵子太忙,在这里将就了几天。现在好了,今天晚上可以回家睡一个舒坦觉了。”
    罗洛仔细一看他,兴奋的神情也掩盖不了脸上的浓浓倦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由得有些感动,和他聊聊的愿望更强烈了。
    花书记麻利地泡好两杯茶,然后在罗洛对面坐下。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罗老师,普通话培训的事儿,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只要你们有空,随时都行。我正闲得心里发慌哩。”
    “好啊,那今天下班后就给我们上一课吧。”
    “好的。”
    花书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我也明白,请你当普通话顾问是大材小用了,你对环保呀、维护生态平衡呀很有研究,也很热心。像刚才麂子肉的事情,你不提起,我作梦也想不到这有什么问题。真是太感谢你了。”
    罗洛一时摸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呢还是在讽刺自己,于是淡淡地说:“我让大伙儿扫兴了,还请你多多包涵。”
    花书记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老人家千万别误会。我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问题是这里山高皇帝远,一切习惯都和外面格格不入,再现代的人在这里呆久了,也会变麻木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学说普通话,是改变现状的第一步呀。”
    “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干劲就更足了。”
    “当然,这只是治标,治本还得靠发展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嘛。”说到这里,花书记起身往罗洛的茶杯里加上水,重新坐下后,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提了不少建议,你觉得怎么样?”
    从花书记的身体语言中,罗洛看出这才是他今天要聊的主要话题。他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你不是已经打算采纳宣传顾问的方案了吗?”
    花书记吃了一惊,本能地想掩饰一下:“谁说的……我说过了吗?”然后他挠了一下头,吞吞吐吐地说,“他的方案好是好,但是太宏伟了,说实话我心里没底。罗老师,以你丰富的人生经验,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就是三个字:瞎扯淡!”
    花书记更吃惊了,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罗洛笑了一下,接着说:“我看出你并不真正相信鬼神,才这样直言相告的。你是为了利用鬼,以及利用人们对鬼的好奇心,才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忠实的鬼的信徒。因为只有不迷信,才有可能作出理性的决定。但是同时,你有陷入另一种迷信的危险。这样一来,再荒唐的事你也会信以为真。”
    花书记半天才回过神来:“另一种什么迷信?”
    “利用迷信。”
    花书记发出一声长叹,脸上的倦容突然增加了许多。他由衷地说:“罗老师,我真佩服你,看问题总是这样入木三分。不过我认为,宗教自由,迷信也肯定是自由的。现在经济发展了,许多人的精神也空虚了,信鬼奉神的有钱人越来越多,我利用他们的迷信来发展经济,似乎也无可厚非。至于说把鬼湾搞成鬼谷子的隐居地嘛,只是一种商业炒作,比起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炒作来,也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你想过没有,在你看来只是利用和炒作,别人却会信以为真,有的甚至装神弄鬼进行犯罪活动。秦成芳是怎样成了疯子的,你总比我更了解吧?面对迷信给人们精神上、肉体上带来的伤害,你真的无动于衷吗?用宣扬迷信的方式发展经济,那叫饮鸩止渴!”
    “罗老师,别激动嘛,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你设身处地为我们想一想:锁龙沟这样偏僻贫穷的地方,除了一个鬼湾可以利用一下外,还有什么发展的途径?要是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了。你要相信,这些负面的东西都是暂时的,等到到人们富裕了,再纠正过来也不迟。跟你说句心里话:鬼湾要是不能吸引来四面八方的游客,我死不瞑目!”
    “这个我不管。我也跟你说句心里话吧:弄清事实真相,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蒋超推门走了进来。罗洛一看他的神情,明白找自己有事,立即起身告辞了。于是两人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