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七章 “普通话顾问”

    像锁龙沟这样的地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在混乱的年代里它不失为一方净土,是无家可归者理想的安身之所;但到了和平时期,尤其是现在经济大发展的年代,它就不可避免地显得落后了。一句话,外面世界的变化与它没有多大关系。
    因为贫穷,沟里的电视机大概只有一百多台,而且一半以上是黑白色的。这里信号差,只能收看两三个模模糊糊的节目。由于娱乐活动极度缺乏,一到晚上,女人和孩子就涌到有电视机的邻居家里,围着雪飞花舞的电视画面看得眉飞色舞。男人可没有这份儿耐心,大多选择打牌赌钱来消磨时光,因此沟里历来赌风很盛。
    同样因为贫穷,他们赌注不大,一般也就一、二十元的输赢。随着近几年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少数先“富”起来的人也越赌越大,造成了很坏的影响。鲁所长上任后,采取了一些打击措施,社会风气有了很大改变,他也因此有些飘飘然,觉得赌博的风气已经被自己遏制住了。不料胡克文交待说,镇上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地下赌场,人气很旺。这使鲁所长觉得很没面子:有人在眼皮底下聚众赌博,自己身为派出所长,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恨不得立即把这个毒瘤彻底铲除掉。
    更重要的是,根据罗洛的分析,有可能从赌徒中找到偷钱的家伙。
    制订好行动方案后,鲁所长让罗洛和蒋超在家里休息,自己悄悄溜到胡克文所说的地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转了一圈。从外面看,这是一家简陋的小茶馆,下午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姓孙的老板坐在门口闭目养神。鲁所长认识他,但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去广东打了几年工,赚了一点钱,就回家开茶馆过清闲日子了。他很想走进去和姓孙的聊聊,进一步摸个底,但又怕打草惊蛇。他观察了几分钟,没有发现有人进店去,就转身离开了。
    鲁所长刚一转身,孙老板一直眯缝着的小眼睛立即睁开了,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从街道拐角处消失……
    正当鲁所长摩拳擦掌,准备夜里打一场漂亮仗的时候,花书记开完“旅游兴县”的会议,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一下车,他就对前来迎接的秘书说:“马上通知各村支书、主任和乡党委乡政府全体干部,下午五点钟准时到学校开会。这将是我们锁龙沟乡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议,迟到者罚款,缺席者撤职!”
    秘书不敢怠慢,近的亲自上门,远的托人带信,很快圆满完成了任务。鲁所长接到通知,不禁有点垂头丧气。在他的印象中,花书记有能力、有干劲、有气魄,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开会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下午五点开始的会议,至少要到晚上十点才能结束,抓赌的事情恐怕要黄了。到了四点四十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告别罗洛和蒋超去了会场。没想到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又笑嘻嘻地回来了。蒋超诧异地问:“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鲁所长笑着说:“还没正式开始呢。我是奉花书记之命,来请两位去列席会议的。”
    罗洛和蒋超有些意外地互相看了一眼。罗洛放下手里的报纸,说声“走吧”,三人便一起出了门。来到学校门口时,花书记从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大步迎了出来,一边伸出手,一边满面笑容地说:“两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罗洛见他说话就像孔夫子放屁——文气丝丝的,也握着他的手客套了一番:“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呀!”
    花书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我正要麻烦你们呢,请进!”
    作为临时会议室的那间教室,其实是一间标准的危房:千疮百孔的土墙,摇摇摇欲坠的窗户,凹凸不平的地面。在大小、高低、长短各不相同的木凳上,坐着胖瘦、高矮、老少各不相同的爷们,大约有五六十个。在讲台的左边,坐着眼镜、瘦猴和那位沉默的艺术家,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花书记请罗洛和蒋超在讲台右边的座位就坐,鲁所长替他们端上两杯茶,自己挤进下面的人堆里坐下。花书记独自坐在讲台后面的主席位置上。在他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十六个大字:“抓住机遇,发挥优势,振兴家乡,人人有责!”


    花书记扫了一眼会场,清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在我们的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列席的各位嘉宾。”他走到蒋超身边,高声说道,“这位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的蒋队长,有些同志已经认识了。大家欢迎!”说着他带头鼓掌,众人也跟着鼓起掌来。蒋超微笑着向大伙儿点点头。花书记接着介绍罗洛:“这位是蒋队长的老师罗老师。罗老师一生教书育人,为我国的教育事业作出了贡献,令人敬佩。大家欢迎!”罗洛在掌声中站起身来,向大伙儿鞠了一躬,连声说“谢谢”。
    接下来花书记走到那位长发披肩的画家面前,介绍说:“这位是汪峰先生,一位前途无量的艺术家。他独具慧眼,认定我们沟里的山水风景举世无双,因此不辞辛劳地来到这里,潜心创作。我相信,当汪先生创作出传世佳作时,我们锁龙沟也随着名扬四海了。请大家热烈欢迎!"    汪峰不愧是独立特行的艺术家,对热烈的掌声置若罔闻,依然是一副冷傲模样,只是向众人稍稍点了一下头。
    最后,花书记隆重介绍眼镜和瘦猴说:“这两位是马国敬先生和他的助手何先生。马先生是来自泰国的华侨。他的父亲,赫赫有名的南洋集团董事长马建范先生,多年以前曾经在我们沟里插队落户。为了回报这片养育过他的土地,马建范先生特派公子前来,和我们共商发展大计。作为一名医药专家,马国敬先生首先看中了我们沟里质优量大的中草药材,这是我们脱贫致富的一大福音。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马先生的到来!”
    眼镜站起身来,优雅微笑着向大家招手,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各位父老乡亲,下午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女士哦。”引起了一阵笑声。
    花书记两眼一瞪,笑声立即消失了。客人介绍完毕,花书记言归正传:“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经过我们的努力争取,上级机关已经批准了我们撤乡建镇的申请,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锁龙乡,而叫锁龙镇了。有人会说,一字之差没多大区别,这就大错特错了。乡,意味着以第一产业即农业为主,意味着传统的、保守的生产和生活方式;镇,意味着以第二和第三产业——即工业和服务业——为主,代表着现代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依托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让古老的、落后的锁龙沟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见大伙儿听得入了神,花书记喝了一口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当然,要想实现这样一个宏伟目标,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令人高兴的是,在刚刚结束的‘旅游兴县’大会上,县委县政府确立了优先发展旅游业的大政方针,并把我们锁龙沟的鬼湾作为首批重点开发的旅游景点。这对我们来说,是发展的大好机遇。为了更好地抓住这一机遇,我有一个设想,那就是:聘请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和热心人士作为我们的顾问。今天到会的各位嘉宾,就是我们的首批目标。”
    说到这里,花书记转向左右两边的嘉宾席,微笑着向罗洛说道: “如果罗老师不嫌弃,我们准备聘请您为我们锁龙乡——哦,不,锁龙镇——的普通话顾问……”
    罗洛还是第一次听说“普通话顾问”这个名词,不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旁边的蒋超忍不住微笑起来。花书记见状,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我们要发展旅游事业,必须从与人沟通开始;而要与人沟通,必须从解决语言障碍开始。长期以来,锁龙沟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方言岛,别说外省人,就是沟外的人有时也听不懂这里的土话。因此,学说普通话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当然,这件事也要循序渐进,首先从我们领导干部开始。我相信以罗老师几十年的教学经验,必然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坐在人群中的李江插嘴说:“那就不应该叫顾问,应该叫老师了。”
    花书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一笑:“我当然明白顾问和教师的区别。首先,顾问可以是自由的。罗老师闲云野鹤惯了,我们也不可能每天按时听课;其次,顾问可以是义务的。我们现在还太穷,没有这一笔经费,就算有,罗老师也不会要我们的报酬。”
    众人连连点头,佩服他想得周到。
    花书记再次转向罗洛:“罗老师意下如何?”
    罗洛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能为锁龙沟的发展出一点力,我感到非常荣幸。”
    花书记高兴地说:“这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将来咱们锁龙沟名扬天下了,我们还要学外语,接待外国游客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花书记的眼里满是憧憬,似乎外国游客正在成群结队地来。接下来他把目光转向蒋超,“蒋队长当我们的法律顾问,应该是义不容辞的,是吧?”
    蒋超看了罗洛一眼,然后点点头,用同样的语气说:“恭敬不如从命。”
    花书记哈哈大笑:“你真不愧是罗老师的学生啊,学得好,学得好。从今天起,我们都来当罗老师的好学生,哈哈!”
    参加会议的人都跟着笑起来,会场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花书记然后转向汪峰:“汪先生,我代表镇党委镇政府,聘请你为文化顾问,你能屈就吗?”
    汪峰似乎一直心不在焉,听了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点头。
    最后花书记聘请马国敬为经济顾问,马国敬也愉快地接受了。花书记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来,说道:“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现在我们算是达成了口头协议,过几天在撤乡建镇成立大会上,我要当着一万多锁龙沟人的面,把正式的聘书交给你们。同志们,我们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东风是什么?就是我们的决心,就是我们的行动!”他突然话题一转,问台下众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会场设在这里吗?”
    众人愣住了,谁也答不上来。
    花书记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李江脸上:“李江,你来说说。”
    李江挠了挠头:“这个,大概是因为这里房间大,板凳多,才容得下这么多人吧。”
    花书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自己解释说:“因为这是危房!我要大家时刻牢记,我们的孩子坐在教室里读书,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不仅要有责任感,而且要有紧迫感。个别同志工作不认真,缺乏责任心,令人极为痛心。我希望这种现象今后不再出现了!”
    花书记说得非常严厉,也非常动情,大家都被震动了。罗洛也受到了感染,轻轻点着头。一时间,会场里静得连掉颗针都能听见响声。
    到晚上九点整,会议结束了。鲁所长本来盼着会议早点结束,但当会议真正结束时,他却差点把要去赌场的事儿忘记了。对他来说,这的确是一次难忘的会议。
    鲁所长觉得,赌徒们知道今晚在开干部会议,一定不会有什么防备,此时出击,正是时机。兴他奋地把袖子一撸,立即和蒋超带领民警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