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中魂 第四章 一条被谋杀的狗

    走出鬼湾不远,道路又分成了两条,一条通向出事的胡家,一条通往李江的老家。满面羞愧的李江急着回家换裤子,向罗洛和蒋超指了去胡家的路,就独自离去了。
    罗洛和蒋超一边议论着刚才的怪兽,一边快步赶路。这时夕阳已经下山,只在天边云层之间透着一缕缕余晖,像日出之前那样霞光万丈。不同的是,这些霞光很快暗淡下去,锁龙沟里的一切,都笼罩在四周大山的阴影里了。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白果村果然名副其实,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白果树,景色蔚为大观。白果树学名银杏,是一种珍稀物种。纵是罗洛见多识广,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成片的银杏林。但两人心里牵挂着案情,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又急着赶路了。转过一个山头,果然看见山坳里有一户孤零零的人家,屋前长着两棵挺拔的银杏树,坝子里聚着一群人,正在议论着什么。看来这里就是失踪的龙世凤的家了。
    村民们发现来了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好奇地向他们张望着,那神态如同地球人见到了外星人。这也难怪,沟里一年难得来几个外地人,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蒋超打听到鲁所长还在屋后山林里搜索,立即和罗洛拔腿赶去。
    茂密树林中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枯叶,随处可见被人践踏的痕迹。两人走了一程,来到树木稀疏的地方向远处一望,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天空中有几只山鹰在盘旋。罗洛发现这片山林和鬼湾相连,虽然位置高低不同,但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这时,从四面八方陆续钻出来十多个人,无精打采地往回走。为首的一位中年民警,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焦虑的神色,正是派出所的鲁所长。蒋超迎上去叫了一声“老鲁”,鲁所长抬头一看是他,顿时欢呼一声,跑上前来同他紧紧握手。
    蒋超向他介绍了罗洛。得知眼前这位目光如炬的白发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罗洛时,鲁所长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自从他干这一行起,富有传奇色彩的罗洛就是他崇拜的偶像。他由衷地连声说:“你们来了,我可得救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鲁所长向两人介绍了自己掌握的有关情况。
    原来,昨天是镇上赶场的日子。吃过早饭,龙世凤留在家里做家务活儿,她的婆婆胡大妈一个人下山去赶场。晌午时分,胡大妈办完事情刚要往回走,在镇上桥头碰到了女儿和两个外孙女。两个小姑娘好久没有见到姥姥了,非要她去家里玩不可。姐妹俩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说什么也不放手。胡大妈被缠得没法脱身,只好答应了。她看见邻居李大姐从旁边经过,就让她回家后给龙世凤传个话儿,自己要明天才能回家。
    李大姐回家吃过午饭,趁着上坡干活儿的机会,顺便来到了胡家。屋里大门虚掩着,没有一点动静。她喊了好几声,惹得小花狗汪汪直叫,龙世凤才睡眼惺忪地开门走了出来。李大姐把胡大妈的话说了,见她气色不是很好,便关切地问她怎么了?龙世凤回答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李大姐叮嘱了她几句,然后就离开了。没想到… …
    蒋超问道:“昨晚只有龙世凤一个人在家里,这个消息都有谁知道,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了。除了胡大妈和她女儿家的人,就只有龙世凤和李大姐两人了,连龙云海和龙世泰他们都不知道。李大姐说她没有告诉过别的任何人。”
    在胡家屋侧的小路上,他们碰见了匆匆赶来的李江,当他听说龙世凤依然没有下落时,急得直搓双手,叮嘱鲁所长一定要加快工作进度。罗洛提出到屋里去看看现场。
    胡家的堂屋里,无声地坐着龙世凤的母亲和婆婆胡大妈。夜色已经降临,屋里暗得快要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她们也没想起开灯,对来到的人也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李江抢先一步进屋开了灯,招呼其余人进去坐。
    罗洛一条腿刚刚跨过门坎,趴在地上的一条狗就“呼”地一下抬起头,充满敌意地向他大声吠叫起来,并作势要扑过来的样子。蒋超一个箭步护在罗洛身前,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洪钟般的一声吆喝,那条狗顿时耷拉着脑袋,悻悻地回到原地继续打盹了。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生得五大三粗,鼻直口方,颇有男子汉的气概。他一边热情地招呼众人坐下,一边忙着四处递烟。鲁所长介绍说,他就是龙世凤的胞兄龙世泰,是锁龙镇最大的民营企业——世泰砖瓦厂的厂长。


    罗洛和蒋超立即开始了工作。两人略一打量,就看清了这幢房屋的格局:主体是三间砖瓦结构的房屋,中间是堂屋兼吃饭的地方,东、西两边分别是胡大妈和龙世凤的卧室。胡大妈卧室外面还有一间盖着野草的屋子,是猪圈兼厕所,两者之间没有门相通;龙世凤卧室外面是一间砖瓦结构的厨房,有房门和卧室相通。他还注意到,厨房堆放柴草的地方有一个狗窝,向外一面的墙上有一个狗洞,狗洞上的小木门现在是开着的。他指着狗洞问道:“昨天夜里到现在,这里一直开着吗?”
    鲁所长转向龙世泰,龙世泰想了想说:“应该是吧,这里没有谁动过。”
    罗洛听了,立即蹲下身体,用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在洞口照了起来。看了片刻,他直起腰来,一言不发地察看别的地方。
    灶膛的上方,悬挂着一块被烟熏得焦黄的肉,现在已经被割掉了一部份,切口清晰可见。遗憾的是,有可能找到重要证据的地方,例如桌上、灶上以及杯盘碗筷和吃剩的食物,都被不懂得保护现场的邻居们收拾得一干二净了。
    接下来,一行人随着罗洛来到龙世凤的卧室。卧室里干净整洁,陈设简单,一张双人雕花木床,一个带穿衣镜的立式衣柜,一口箱子,以及两个用来装粮食的大方柜。这些东西全都涂着红漆,看来是龙世凤的嫁妆。床上被子揭开了半边,旁边的大方柜上放着一件女人的外衣。很显然,龙世凤在睡觉时匆忙起床,然后煮麂子肉款待深夜来客,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卧室。
    罗洛沉默了片刻,转向胡大妈问道:“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胡大妈愣着神,一时没来得及回答,龙世泰说:“下午我好像听说,她存的三千元钱不见了。是这样吧,大婶?”
    胡大妈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那是我儿子从部队寄回来的,我一分钱也没舍得花,留着以后媳妇生孙子的时候用,哪里想到… …”
    大伙儿听了老人哽咽的声音,心情都很沉重。李江抚着胡大妈的后背安慰说:“大婶,您别难过,鲁所长和他的这两位朋友,都是破案的高手,一定能够帮您找回媳妇和钱的。您先说说,钱放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了的?”
    胡大妈听了,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颤巍巍地领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卧室,开了灯,指着一口木箱说:“我就放在那个小匣子里,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那口箱子破旧得满身都是虫蛀的小孔,估计和胡大妈的年纪不相上下,也许是她当年的嫁妆吧。盖子打开着,里面堆放着凌乱的衣服。在衣服中间,有一个同样古老但精巧的小匣子,那便是胡大妈放钱的金库。鲁所长刚要伸手去拿,被蒋超拦住了。他从随身挎着的包裹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又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小匣子装起来,然后才打开盖子递到罗洛面前。罗洛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几枚硬币了。
    鲁所长对胡大妈说:“这个匣子我们先替你保管几天。另外,你的钱放在大箱子里的小匣子里,都有谁知道?”
    “就我媳妇知道啊。”
    三人相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天黑下来了,调查工作也告一段落。李江热情邀请罗洛、蒋超和鲁所长等人去他家住宿,于是一行人离开了胡家,走不多远就到了李江家,受到了他家人的热情款待。吃过晚饭后,几个人在一起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案情。大家一致认为,小花狗对生人十分警惕,但昨晚面对罪犯却一声不吭,毫无疑问这是熟人作案。但说到作案的动机,那就见仁见智了,李江认为罪犯的目的是劫财,证据就是胡大妈的钱不翼而飞了;鲁所长分析认为,龙家在沟里声望很高,一般情况下没人敢这么大胆,年轻漂亮的龙世凤失踪得如此蹊跷,俗话说色胆包天,罪犯的动机多半是为了劫色,劫财只是顺手牵羊。他并不对龙世凤的生死表示担心,认为她可能还被罪犯控制着,藏在某个地方。

    蒋超向他们打听龙世凤的品德、作风如何,平时有没有来往较密切的异性?李江一听就笑了:“在这方面你可找不到线索。她出身名门,从小家教很严,品行非常端正。她和丈夫胡克锋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一向很好,和婆婆胡大妈也相处融洽。她性格开朗,人又长得漂亮,招人喜欢是毫无疑问的,但从来没有闹过什么绯闻。”
    鲁所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蒋超沉思着说:“可是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我更倾向于这样一种假设:龙世凤随同情人私奔了。”
    此话一出,连罗洛都惊讶地看着他。蒋超不慌不忙,举出了自己的四点理由: 一、如果仅仅是熟人,而且是异性,龙世凤孤身一人在家,是不会轻易在深夜里开门的;二、龙世凤用自己舍不得吃的麂子肉招待来人;三、只要龙世凤不说,别说来人找不到胡大妈藏钱的地方,恐怕连胡家有这一笔钱也不知道;四、如果是罪犯劫财劫色又怕龙世凤告发,结果一定是在屋里杀人灭口,而不是龙世凤这么离奇地失踪。
    罗洛听了,连连点头说:“不错,有一定的道理,不过我也有几条反驳你的证据。第一,来人不是龙世凤开门迎进去的,而是从狗洞爬进去的。我在狗洞附近除了找到狗的足迹之外,还发现了模糊的布料的印痕,这是有人膝地而行的铁证。第二,由于小花狗叼走了一大块麂子肉,才引起了龙家人的怀疑,我们可以假设这不是巧合,而是龙世凤在危急情况下发出的求救信号。这样一来,用麂子肉招待来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第三,私奔和幽会不同,并不非要选择独自在家的机会不可。而且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往哪里奔去?至于钱是如何丢的,罪犯为什么不杀人灭口,我相信不久就会有答案。”
    李江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我明白了,一定是外地人干的。因为一,本地人没谁敢打龙世凤的主意,只有外地人才有这个胆子;因为二,龙世凤究竟有没有情人,谁也不敢肯定,但她眼光很高,如果有,也必定是外地来的有钱的帅小伙,这样,她和情人在慢慢品尝了一顿麂子肉后,连夜远走高飞了。”
    三人听得笑了起来,显然觉得他的猜测可能性不大。罗洛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对案情是这样假设的:龙世凤因为身体不适,昨晚早早就关门睡觉了。她没有吃晚饭,同时忘记了给小花狗喂东西,也没有关闭狗洞。小花狗出于习惯,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喂食,这一等就差不多到了半夜。这时罪犯从屋外路过,借着夜色发现狗洞敞开着,想起了胡大妈的存款也好,垂涎龙世凤的美色也罢,他就从狗洞里爬了进去。小花狗认识他,不但没有发起攻击,反而亲热地迎接他。龙世凤被惊醒了,起来看个究竟。罪犯凶相毕露地提出了要求,龙世凤不得不虚与委蛇,用麂子肉招待罪犯,同时利用小花狗向娘家发出求救信号。也许是罪犯有所察觉,立即将她挟持而去。等到龙家父子赶到时,已经迟了一步。”
    三人听了他的分析,深为折服,连连点头。鲁所长问道:“罗老,依您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开展工作?”
    “一边抓紧寻找龙世凤,一边调查昨晚到过胡家的人以及三千元钱的下落。这是我们目前仅有的几条线索。”
    蒋超叹着气说:“可惜看见过罪犯的,只是一条不会说话的狗。”
    李江因为自己的猜测不受重视,正在垂头丧气,听了蒋超这句话,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一拍脑袋,有些激动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一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三人一齐转头看着他。李江压低声音说:“我们这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迷信说法:狗的眼睛和人不一样,能把看见过的一切储存起来。我们何不这样… …”他附在鲁所长耳朵边上,如此这般一说,鲁所长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好。罗洛和赵龙也点头赞同。
    第二天一大早,李江和家人就四处串门,悄声告诉村民们说,警方已经打电话到县公安局,请专家前来研究小花狗的眼睛,要从中找出前天晚上去过胡家的人,这一下罪犯逃不掉了。大家一听,既兴奋又好奇,奔走相告,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天黑了,乡村的夜晚宁静而又神秘。小花狗像往常一样,吃过夜食后从胡家的狗洞钻出来,撒着欢儿向龙家跑去。经过一个僻静的小山坳时,黑暗中飞来几块猪肉骨头,掉在了它的面前。小花狗喜出望外,停下大口吃起来。这时,一条黑影出现了,他嘴里低声呼唤着,一步一步走近小花狗。小花狗认出了来人,一边大嚼一边使劲向他摇晃着尾巴。那人抚摸着小花狗的颈子,突然一刀刺进了它的咽喉。可怜小花狗只发出了一声低哼,就蹬蹬腿断气了。
    正在这时,道路两头突然亮起了雪白的光,照得那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回过神来,撒腿就跑,刚跑出几步,鲁所长一个箭步赶上,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手中的尖刀也不知去向了。几个人一拥而上,“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